第九十九章北洋快槍定型
天津分廠的秋天來得比正定早。海河上的風一過,廠區裡的楊樹葉子就黃了大半。陳懷遠把那兩棵趙老憨從唐山帶來的小楊樹用草繩裹了根部,準備過冬。他蹲在樹坑旁邊,用腳把土踩實。田奎從鍛工間出來,喊了一聲:「陳副辦,新槍裝好了。」
陳懷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進總裝間。總裝間是廠里最大的一間房,屋頂是新換的瓦,牆上刷了白灰。屋子中間擺著一張大案,案上放著一支新槍。槍身烏黑,槍托光滑,護木上刻著防滑紋。這是用毛瑟1898型圖紙改出來的第一支完整的快槍。
趙小栓剛從正定回來。他去了五天,把天津的標準化數據跟沈頭和庫兵對了一遍,又趕回天津。剛進門就趕上新槍測試。他放下行李,抓起記錄本,站到靶場邊上。陳懷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陳懷遠走到案前。他沒有馬上拿槍,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然後拿起槍,拉開槍機。槍機滑動的聲音極輕,極順。他合上槍機,抵在肩上試了試。槍托貼肩,比漢陽造舒服得多。他又拉開槍機,彈倉里壓著五發彈。他把槍放下,轉頭看田奎。
「閉鎖機構按新圖改的?」陳懷遠問。
「改了。閉鎖凸筍的螺旋角按毛瑟圖紙調的。機匣閉鎖槽加深了兩絲。槍機比漢陽造短了半分。」田奎說。
「槍管呢?」
「槍管用保定老料。磷硫都壓下來了。纏距按毛瑟1898型改的,比漢陽造密。」田奎說。
陳懷遠點頭。他拿起槍,走到門口。院子裡已經擺了靶。靶是趙老憨用舊門板釘的,白灰刷面。距離三百步。陳懷遠把槍架在沙袋上,趴下,瞄準,扣下扳機。槍聲脆。第一發上靶。他又打第二發、第三發。連打五發,全部上靶。其中三發在靶心。
他站起來,把槍遞給田奎。田奎接過去,也趴下打了五發。上靶四發。田奎把槍放下,說:「槍機順。比漢陽造快。我打了五發,感覺像是打連珠槍。拉栓幾乎不費勁。」
「再試連發。」陳懷遠說。
他讓人裝了一條彈鏈,十發。他趴下,快速拉栓,快速擊發。槍聲連成一串。彈殼跳出來,落在沙袋上。十發打完,靶上七個彈孔。陳懷遠站起來,把槍交給旁邊記錄的趙小栓。趙小栓看了靶紙,在表上記下數。
「漢陽造最快打多少?」陳懷遠問田奎。
「漢陽造打十發,最快也得大半盞茶。中間槍機發熱,拉栓澀。」田奎說。
「這槍打十發用了多少?」陳懷遠問趙小栓。
趙小栓看了看表:「小半盞茶。」
「快了將近三成。」陳懷遠說。
當天下午,陳懷遠把測試數據整理成冊。他又讓人把廠里最老的幾支漢陽造拿出來,跟新槍做對比。漢陽造的槍機間隙大,拉栓費力,彈殼拋得遠近不一。新槍的槍機間隙小,拉栓順滑,彈殼拋落整齊。他把這些對比寫成報告。
報告寫得極簡。頭一段寫槍的來歷。第二段寫測試數據。第三段寫改進點——閉鎖機構、槍管纏距、槍托形狀、護木厚度,每一項後面都注了數據。最後一段寫結論。結論只有兩行:「此槍各項性能均優於漢陽造。以往稱快槍,乃俗稱。今請定名北洋快槍。小批量試裝右翼第一營。」
他讓趙小栓把報告抄了三份。一份留廠,一份送正定,一份送袁世凱。
報告送出去五天,袁世凱的回批到了。這回不是四個字。回批寫了兩頁。袁世凱在批文里說,他已經在正定看過陳懷遠保下來的那批模具和圖紙。他同意把新槍定型。定名「北洋快槍」。先試裝右翼第一營。由陳懷遠親自送槍到營。批文最後加了一句:「此槍乃北洋自造之始。望精益求精,不可懈怠。」
陳懷遠把批文看了兩遍,然後把趙小栓和田奎叫來。
「袁大人批了。北洋快槍正式定型。先給右翼第一營換裝。你們準備一下。選五十支最好的槍。每支槍配兩個彈倉、一條背帶、一套保養工具。裝在木箱裡。箱面寫槍號。我親自送去。」陳懷遠說。
「就五十支?」田奎問。
「五十支夠用。先讓右翼第一營試。試好了,再擴大。」陳懷遠說。
「右翼第一營在哪兒?」趙小栓問。
「現在駐在保定南邊。楊樹生在那兒當營官。」陳懷遠說。
趙小栓愣了一下。他想起楊樹生。想起在小站的時候,楊樹生還是隊官。現在已經是營官了。他低下頭,繼續記帳。
第六天,五十支槍全部裝箱。木箱是趙老憨打的。箱角包了鐵皮,箱面用黑漆寫了「北洋快槍」四個字。箱蓋上有編號。從一到五十。
第七天一早,陳懷遠帶著兩輛大車出發。田奎跟車。趙小栓留在廠里。羅把式趕頭車,孫師傅趕第二車。車從天津河北新區出發,過浮橋,走官道,往保定方向去。路上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到了右翼第一營駐地。
營地在保定南邊一個叫張登的小鎮上。營門是木柵欄搭的。柵欄上插著一面旗。旗上寫著「右翼第一營」。陳懷遠的車在營門口停下。他跳下車。營門裡的兵已經看見了,有人跑進去報信。不一會兒,一個穿灰呢軍服的軍官快步走出來。瘦高個,臉上稜角分明。是楊樹生。
楊樹生看見陳懷遠,先是一愣,然後快步走上前,行了個軍禮。
「陳教官。」楊樹生說。
「楊營官。」陳懷遠還了個禮。
兩人面對面站著,誰也沒再說話。過了幾秒,楊樹生忽然問:「周順呢?」
陳懷遠沒有回答。他只是從車邊拿起一隻木箱,放在地上。他打開箱蓋。裡面是一排嶄新的北洋快槍。槍托上的「北」字在暮色里清清楚楚。
楊樹生蹲下來,拿起一支槍,拉開槍機。槍機順滑。他把槍合上,抵在肩上。然後站起來,把槍遞給身後的兵。那個兵接過去,也拉了一下槍機。他抬頭看楊樹生。楊樹生說:「以後,你們就用這個。」
那個兵點頭,把槍抱在懷裡。
陳懷遠站在車邊,看著楊樹生和他的兵。天快黑了。營房裡點起了燈。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照在那些新槍上。槍管泛著幽幽的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小站第一次教楊樹生擦槍的時候。楊樹生還是個兵。手裡那支槍是老毛瑟。膛線磨平了,扳機都澀。那天楊樹生問他,什麼時候能有自己的好槍。他說,會有的。現在有了。
當天夜裡,陳懷遠住在營里。楊樹生給他騰了一間房。兩人坐在燈下,說了很久的話。說的都是小站的事。田奎。秦尚志。趙小栓。還有周順。吳班長。馬師傅。說到後半夜,楊樹生忽然問:「陳教官,咱們以後還回小站嗎?」
陳懷遠看著燈花,然後說:「會回的。等小站再建起來,咱們就回去。」
楊樹生點頭,沒有再問。
第二天,陳懷遠走的時候,楊樹生帶著全營的兵在營門口列隊。兵們手裡都抱著北洋快槍。陳懷遠站在車前,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上車。車動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楊樹生和那些兵還站著。他們的身影在晨光里越來越小。可槍上的「北」字,在他心裡刻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