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換裝提案
北洋快槍定型之後,陳懷遠在天津分廠又待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廠里趕出了三百支槍。右翼第一營試用之後,反饋極好。楊樹生專門寫了封信來,說全營打靶成績比用漢陽造時高了將近三成。營里的兵把新槍當寶貝,每天擦三遍,槍托上的「北」字都被摸得發亮。
可三百支槍不夠。北洋有新軍,有舊軍,有巡防營,有督標,加起來少說也有幾萬人。三百支槍扔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陳懷遠心裡清楚,要真正把北洋的軍械撐起來,得把快槍鋪到全軍去。
十月里,他帶著一份提案去了北京。
袁世凱此時已經升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駐節保定,但時常在京。陳懷遠先到保定,沒見到人,又追到北京。袁世凱在京的官邸在東城,一座舊王府改的院子。陳懷遠到的時候是傍晚。袁世凱剛送走一批客人,正在書房裡喝茶。他見陳懷遠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天津那邊,怎麼樣了?」袁世凱問。
「三百支快槍已經交到右翼第一營。試用反饋很好。槍機順,後坐力小,精度比漢陽造高出一截。」陳懷遠說。
「三百支,不夠。」袁世凱說。
「所以卑職擬了一份提案。」陳懷遠從懷裡取出一個摺子,雙手遞上去。
袁世凱接過去翻開。摺子不長,只有三頁。頭一頁是現狀——北洋現有槍枝種類雜,漢陽造、毛瑟、快利、林明敦,五花八門,彈藥不通用,零件不互換,打起仗來補給跟不上。第二頁是方案,分三步走。第一步,在天津分廠和正定分廠同步擴產,現在兩個廠加起來兩個月能出三百支,要擴到年產一萬支,得把廠房再擴一倍,機器自己攢,工匠分三班倒,頭一年先把產量提到每月六百支,第二年每月八百支,第三年每月上千支,三年之內把舊槍全部換下來,換下來的舊槍統一回爐化鐵重煉。第二步,在保定和天津各設一個彈藥廠,專門生產快槍用的七九二彈,第三年彈藥自給。第三步,各營換裝分三年完成,先換新軍主力,再換巡防營,最後換督標和舊軍。第三頁是預算和產能——擴產需要多少機器、多少工匠、多少銀子,每一筆都有出處,每一個數都有依據。
袁世凱看完摺子,沒有馬上說話。他把摺子合上放在案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放下杯子,看著陳懷遠。
「三年換完,你有把握?」袁世凱問。
「沒有十足把握。但三年不換完,北洋就還是雜牌軍。甲午年吃虧,就吃在槍不統一。一個營里三種槍,彈藥不通用,零件不互換。打起仗來,槍壞了修不了,子彈打光了補不上。這種虧,不能再吃。」陳懷遠說。
「一萬支槍,銀子從哪來?」袁世凱問。
「天津分廠和正定分廠現在都能自己造機器。只要給足料和工錢,機器可以自己攢,不必全買洋人的。銀子方面,卑職算過。頭一年需要四萬兩,以後逐年遞減。三年總共不到十萬兩。」陳懷遠說。
「十萬兩。」袁世凱重複了一遍,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說,「十萬兩,我拿得出。可朝廷那邊,得有個說法。」
「說法有。北洋練新軍,軍械自給,本就是朝廷提倡的。再加上庚子年之後,朝廷也想重整武備。咱們遞個摺子上去,說北洋自籌經費,自造槍械,以固國防。朝廷沒有理由攔。」陳懷遠說。
「趙銘樓那邊呢?他管軍需。你這換裝提案,一換就是三年。他的軍需體系得跟著翻個底朝天。」袁世凱說。
「趙總長管軍需,卑職管軍械。換裝的事歸軍械局。他若有異議,多半會說銀子走軍需的帳,繞過了營務處。卑職願意當面跟他對。槍怎麼造,炮怎麼配,彈藥怎麼供,一條一條掰開說。說不過,卑職認罰。」陳懷遠說。
袁世凱看著他。那目光里有一種東西,比從前在小站時更深了一層。他忽然問:「懷遠,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陳懷遠說。
「二十七歲,管著北洋的軍械命脈。手裡握著兩個廠,幾百號工匠。還想三年換完北洋的槍。」袁世凱說。
「卑職只是想把事做成。」陳懷遠說。
袁世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摺子,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筆,在摺子末尾批了幾個字。他寫完把摺子合上,遞給陳懷遠。
「准了。第一年,四萬兩。從直隸總督衙門撥。你回去寫個詳細章程,報給營務處備案。趙銘樓那邊,我去說。你不用跟他吵。」袁世凱說。
陳懷遠接過摺子。他看見袁世凱批的是:「准。三年為期。逐年報帳。不可冒進。」
「謝袁大人。」陳懷遠說。
「不用謝。這槍是你一手造出來的。換裝也是你該管的事。」袁世凱說。
陳懷遠站起來行了個禮。他轉身要走,袁世凱忽然叫住他。
「懷遠。」
陳懷遠回頭。
「正定那批箱子,還在?」袁世凱問。
「在。原封未動。」陳懷遠說。
「好。那是你的底。天津是枝,正定是根。根不能動。」袁世凱說。
「卑職明白。」陳懷遠說。
他出了袁府,天已經黑了。北京的十月比天津冷。他裹緊大衣,走在東城的街上。街上有洋人的馬車經過,也有穿長袍的中國人。路燈不多,隔一段才有一盞。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來,心裡想到。
「光緒二十九年十月。北京。袁公批准換裝提案。三年為期。北洋快槍將鋪至全軍。此槍生於小站,成於天津,根在正定。今日定策,來日可見。」
繼續往前走。他要趕回天津。廠里還有三百支槍等著組裝。趙小栓還在正定等他送圖紙過去。田奎還在爐子旁邊盯著。路很長,可他走得很快。因為從今天起,他手裡不只是幾支槍、幾間廠房。他手裡有了一條路。這條路從平壤郊外的死人堆里開始,一直通到今天,還要通到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