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資金缺口
回到天津的第二天,陳懷遠把趙小栓從正定叫了回來。
趙小栓帶著帳本連夜趕路,到的時候天還沒亮。陳懷遠已經在辦公室里等他。桌上攤著袁世凱批的摺子和一份廠里的開支總帳。
「你坐。先看這個。」陳懷遠把摺子遞給他。
趙小栓接過來看了兩遍,又翻了翻開支總帳。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頁,眉頭就緊一分。翻到最後,合上帳本,抬起頭。
「陳教官,袁大人批了四萬兩。可咱們三年換裝,光造槍的成本就得六萬兩往上。彈藥廠另算。擴建廠房和機器也要錢。四萬兩,不夠。」趙小栓說。
「差多少?」陳懷遠問。
「粗算下來,缺口在五萬到六萬兩之間。」趙小栓說。
「五萬到六萬。」陳懷遠重複了一遍。
他走到窗前。天剛蒙蒙亮,廠區里已經有人起來了。趙老憨在生鍛工爐的火,李老柱蹲在門口磨卡尺,煙囪里冒出第一縷煙。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第一年最緊。過了第一年,產量上來,賣槍能回一筆。可第一年的缺口,得先填上。」陳懷遠說。
「找袁大人再要?」趙小栓問。
「不能再要。袁大人批了四萬兩,是從直隸總督衙門擠出來的。再開口,就是難為他。再說,趙銘樓那邊要是知道了,又會有話說。」陳懷遠說。
「那怎麼辦?」趙小栓問。
「三條路。第一條,壓成本。能自己造的,絕不買。能收廢鐵的,不買新料。第二條,找錢,找民間資本。第三條,先出槍後收錢,讓各營先拿槍後付款。回款周期拉長,資金壓力能緩一緩。」陳懷遠說。
趙小栓想了想,說:「第三條怕是不好辦。各營的軍需款也是營務處統一調撥。先拿槍後付錢,營務處未必肯。」
「所以先走第一條和第二條。壓成本我來。找錢——」陳懷遠頓了一下,「我去趟唐山。」
「唐山?」趙小栓問。
「唐山有煤礦,有鐵路,有買賣人。開平礦務局那幫人,手裡有銀子。北洋的槍要是好,他們願意出錢。以槍抵股,或者以股換槍。總有人看得到這裡頭的利。」陳懷遠說。
「那不是跟商人打交道?」趙小栓有些猶豫。
「商人怕的是官府說話不算話。咱們說話算話,就能談。」陳懷遠說。
當天下午,陳懷遠把田奎也叫來,把資金缺口的事說了。田奎聽完,蹲在門檻上抽菸,半天沒說話。然後磕了磕菸袋,說:「錢的事我管不了。可壓成本我能管。從明天起,鍛工間用的鐵料全部重新過一遍。好料用在刀刃上,邊角料做小件。一根鐵條能出三個銷子的,不准只出兩個。廢料回爐,不准扔。」
「還有。」陳懷遠說,「能自己造的零件,自己造,不要買。以前買一個彈簧要一兩銀子,現在自己繞,成本兩錢。以前買一個撞針要五錢,現在自己做,成本一錢五。把這些帳算清楚,一年能省出一大筆。」
田奎點頭,回車間去了。
第二天,陳懷遠把廠里的活重新排了一遍。他把所有外購件列了一個單子,彈簧、銷子、螺絲、墊片,凡是能自己做的,全部自己做。他把這個單子貼在牆上,讓每個工位都看見。然後讓趙小栓把省下來的銀子記一筆帳,單獨列出來,月底匯總。
三天後,陳懷遠動身去唐山。
他帶了羅把式。羅把式趕車,走了兩天。到唐山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他先去找了趙老憨。趙老憨的哥哥在開平礦務局做事。趙老憨寫了一封信,讓他帶著去找人。
開平礦務局的總辦姓周,五十來歲,是個精明的廣東人。他在局裡見了陳懷遠。陳懷遠沒繞彎子,直接說:「北洋造槍,缺銀子。開平礦務局如果想用槍,可以拿銀子來換。換法有兩種。一種,現在出銀子,以後拿槍。另一種,出銀子入股,以後年年分紅。兩種都行。」
周總辦聽完,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說:「陳副辦,我不瞞你。礦上現在洋人管事,可銀庫還是我們華人管著。董事會裡,洋人占三席,華人占四席。出銀子買槍的事,我能說得上話。可有一條——得先看槍。槍不好,說什麼都沒用。」
「槍好不好,你派人去看。右翼第一營已經換了三百支。打靶成績比漢陽造高三成。槍機順滑,精度好。三個月之內,不卡殼。你派去的人隨便問,隨便打。」陳懷遠說。
周總辦想了一會兒,說:「好。我派人去。如果槍真好,礦上可以出銀子。但要立合同。合同上寫清楚,什麼時候交槍,交多少,什麼型號。一條不能含糊。」
「可以。合同我來擬。」陳懷遠說。
當天晚上,陳懷遠住在唐山一家小客棧里。他趴在油燈下算帳。如果開平礦務局能出一萬兩,缺口就能填上一半。剩下的一半,他再想辦法。他想起趙小栓說的那第三條路——各營先拿槍後付錢。也許可以跟段祺瑞商量。段祺瑞的炮隊營可以先換裝,軍需款分批回。段祺瑞講理,他認。他一邊想一邊寫。寫到半夜,把筆放下,揉了揉眼睛。窗外,唐山的煤礦煙囪還在冒煙。遠遠的,能看見礦燈像星星一樣在夜色里閃。他忽然想,這些煤,這些鐵,這些銀子,這些槍,最後都會連在一起,連成一張網。網的這頭在唐山,那頭在天津,在正定,在小站。他在網中間。他不能鬆手。
第二天一早,他讓羅把式趕車回天津。臨走前,又去找了周總辦。周總辦答應三天內派人去看槍。陳懷遠留下地址,便動身了。
回到天津,已經是兩天後。田奎迎上來,說:「你走的這幾天,又出了一百多支槍。趙小栓那邊省出來的銀子也記上了。你自己看。」
陳懷遠走進辦公室,翻開趙小栓的帳本。帳本上新添了一頁,標題寫著「省錢帳」。下面一條一條列著:自製彈簧,省銀三十兩。自製銷子,省銀四十五兩。廢料回爐,省銀二十二兩。一個月,省了將近一百兩。
陳懷遠把帳本合上,對趙小栓說:「省得還不夠。繼續省。每一錢都要省。」
趙小栓點頭。
晚上,陳懷遠在日誌上寫道:
「光緒二十九年十一月。換裝提案批准。四萬兩到手。缺口仍巨。赴唐山,與開平礦務局談。有意出銀。另,廠中自製零件,月省百兩。積少成多,可緩燃眉。錢緊,事不能停。」
他擱下筆。窗外,天津的冬天來了。海河上的風很冷,可廠里的爐火正旺。他站起來走到車間門口。鍛工間裡,趙老憨正帶著人打鐵。鉗工間裡,李老柱在量卡尺。翻砂間裡,周師傅在翻砂模。所有人都在動。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路還長,可他知道,每一步都踩在實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