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北洋銀號
開平礦務局的人來看槍那天,天津下了一場薄雪。
來的是周總辦的一個親信,姓馮,三十來歲,戴著金絲眼鏡,穿著講究。他在廠里轉了一圈,又在靶場上看了實彈。楊樹生派了兩個兵來,專程從保定趕來,當著馮先生的面打了一百發。槍槍上靶,無一卡殼。馮先生看完,點了點頭,說回去匯報。臨走時他留下一句話:「礦上不缺銀子。缺的是信得過的人。」
陳懷遠把這句話琢磨了很久。
信得過。北洋的槍好,人好,可北洋的信用,值多少銀子?趙銘樓管軍需,欠餉拖餉是家常便飯。各營的兵餉,往往要拖上兩三個月。靠這樣的信用,誰肯拿真金白銀來換槍?
他把這個問題跟趙小栓說了。趙小栓想了想,說:「陳教官,咱們廠里發餉,從來沒拖過。工匠的工錢,每月初一準時到手。這事在天津河北新區都傳開了。可出了廠,就沒人認了。」
陳懷遠聽了這句話,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東西——銀號。軍票。用信用做本錢,用槍做抵押。北洋缺銀子,可北洋有槍。槍能賣錢,槍能換股,槍能做底。如果把北洋的軍械體系做成一個能自己生錢的機器,就不用年年伸手向朝廷要銀子。
第二天,他去了保定。
袁世凱在保定的官邸比北京那處寬敞些。陳懷遠到的時候,袁世凱正在院子裡看人修花木。他聽說陳懷遠來了,拍拍手上的土,帶他到書房。陳懷遠沒繞彎子,把自己的想法說了。
「袁大人,卑職想辦一個銀號。」
袁世凱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銀號?」袁世凱問。
「不是私人的,是北洋的。以軍械局的名義辦。發行軍票,吸收存款,給各廠貸款。用槍做抵押,用槍做信用。各營換裝的錢,不必年年從直隸衙門擠。銀號自己就能生出來。」陳懷遠說。
袁世凱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他看了陳懷遠一會兒,然後問:「你懂銀號?」
「不懂。但卑職算過帳。現在各營換裝,三年總共需要十萬兩。如果辦銀號,頭一年只需要三萬兩啟動。以後銀號自己能滾起來。滾起來的錢,反過來投到廠里。廠里出了槍,銀號拿去押。押來的銀子,再貸給各營換裝。一進一出,形成一個循環。這個循環一旦轉起來,就不用年年等朝廷撥銀子。」陳懷遠說。
袁世凱沉默了好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牆邊的一幅直隸地圖前,用手指在天津、保定、正定三地畫了一個圈。然後轉過身來。
「你知不知道,辦銀號、發軍票,這是戶部的權。各省督撫都不敢碰。你敢碰?」袁世凱問。
「北洋可以不叫銀號,叫『軍械局儲金處』。名義上是軍械局內部的錢莊。只對廠和營,不對外,不跟民間爭利。這樣就不犯忌。」陳懷遠說。
「那軍票呢?」袁世凱問。
「軍票不叫票,叫『軍械券』。只在各營軍需官之間流通。用以結算換裝、彈藥和修理費用。不對外發行。三年之後,如果運轉順暢,再議擴大。」陳懷遠說。
「各營拿什麼兌券?他們的軍需款本來就在營務處手裡。沒錢,拿什麼換?」袁世凱問。
「各營現在拿不出現銀,可軍需款是逐年撥的。儲金處先發券,各營憑券到廠里提槍。等軍需款到了營務處,直接劃到儲金處兌券。說到底,券是延期支付的憑證。各營不必等錢到齊再換槍,廠里也不必等回款再開工。兩頭的時間差,用券來填。這不是憑空造錢,是把將來的錢挪到現在用。」陳懷遠說。
袁世凱又走了兩步,走到書案前,拿起一支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紙推給陳懷遠。陳懷遠低頭看。紙上寫的是:「北洋儲金處,官督商辦。先試一年。帳目由營務處核。虧了怎麼辦?」
「虧了,卑職拿天津分廠的廠房和設備抵。不動正定。」陳懷遠說。
袁世凱抬眼看他。
「天津廠剛建起來,你就拿它賠?」袁世凱問。
「正因為剛建起來,才敢押。這說明我不是虛的。再說,真到了賠的那天,光廠房設備也不夠。可只要儲金處轉起來,就不會虧。」陳懷遠說。
袁世凱看了他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實。
「你這個人。用箱子保槍,用槍保廠,用廠保儲金處。一環扣一環。環環都是命根子。誰要是動你,就是動北洋的根。」袁世凱說。
「卑職只是想通了。槍是死的,錢是活的。槍能換錢,錢能生槍。這個道理,跟齒輪咬齒輪一樣。咬上了,就轉起來了。」陳懷遠說。
「好。你回去寫個章程。先不叫銀號,叫『北洋軍械儲金處』。章程里寫明白,只對軍械局下屬廠和北洋各營,不對外。軍械券只做內部結算,不流通市面。等一年之後,看情況再說。」袁世凱說。
「謝袁大人。」陳懷遠說。
回到天津,陳懷遠連夜寫章程。他寫了三天。章程共八條。第一條,儲金處由軍械局管轄,獨立核算,不占軍費。第二條,軍械券以銀兩為本位,由軍械局擔保。第三條,各營換裝費用,按年息五厘記帳。第四條,各廠貸款須有抵押,抵押物為廠內設備或庫存。第五條,帳目每月報營務處,每季報直隸總督衙門。第六條,儲金處設總辦一人,由軍械局副辦兼任。會計、出納各一人,由趙小栓等可靠人擔任。第七條,一年之後評估成效。第八條,本章程自袁大人批准之日起施行。
章程遞上去之後,袁世凱批了。批文里加了一條。第七條改成:「一年之後,若無成效,即行裁撤。若有成效,擴為北洋銀號,報戶部備案。」
陳懷遠拿到批文的那天,天津分廠又出了一批槍。他把趙小栓叫到辦公室。趙小栓這些天一直在管帳,人瘦了一圈,可眼睛還是很亮。
「趙小栓,從今天起,你管儲金處的帳。」陳懷遠說。
趙小栓愣了一下。「儲金處?那是什麼?」
「咱們自己的錢莊。以後各營換裝的錢,從這個處里走。廠里的貸款,也從這裡走。你是會計。帳要清,筆筆有據。」陳懷遠說。
趙小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軍械券呢?發給誰?」
「先發各營軍需官。一券抵銀一兩。換裝時用券結算。各營拿了券,到咱們廠提槍。咱們廠拿了券,到儲金處換銀。銀子從哪兒來?從各營軍需款。袁大人批了,營務處每年從軍需款里劃出一筆,專門兌券。」陳懷遠說。
「那要是營務處不劃呢?」趙小栓問。
「章程里寫了。不劃,儲金處就不發券。不發券,各營就換不了槍。這規矩,我寫進章程了。」陳懷遠說。
趙小栓想了想,點頭。然後他問:「陳教官,這個儲金處,跟以前在小站軍械庫記帳,有什麼不一樣?」
陳懷遠看著他,說:「以前是你記帳,我簽字。現在是咱們記帳,儲金處作保。以前是一個庫房的事,現在是北洋所有營、所有廠的事。你手裡那本帳,以前只管天津。以後要管保定、正定、小站。分量不一樣了。」
趙小栓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已經磨出了老繭。他抬起頭說:「我管。」
當天下午,陳懷遠把儲金處的牌子掛在了廠門口。牌子是趙老憨用鐵皮做的,上面用黑漆寫了六個字:「北洋軍械儲金」。牌子不大,可掛上去的時候,廠里的匠人都停下來看。有人問:「這是幹啥的?」田奎在旁邊說:「存銀子的。以後咱們的工錢,從這個處里出。準時。」
眾人笑了。陳懷遠沒笑。他站在牌子下面,看著那幾個字。他知道,從今天起,北洋的軍械不再是只靠撥款的死水了。它開始長出自己的根。根紮下去了,風就吹不倒。
站在廠區院子裡,看那兩棵趙老憨帶來的楊樹。樹已經長到一人多高了。風一吹,葉子沙沙響。他站了很久。田奎從車間出來,看見他站在那兒,沒喊他。田奎在門口抽菸,遠遠地看著。過了一會兒,田奎把菸袋磕了磕,回車間去了。陳懷遠還站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