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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百零三章 首筆借款

2026-09-25 20:34:52 作者: 楊家的阿志

  第一百零三章首筆借款

  開平礦務局的答覆,是臘月初八到的。

  那天天津颳大風,海河上的冰碴子被風捲起來,打在廠房牆上沙沙響。陳懷遠正在總裝間裡校一支新槍的準星,趙小栓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封信。信是馮先生親筆寫的,說周總辦已經點頭,願意出借銀子。數額是兩萬兩。條件是:北洋快槍按每支十二兩計價,礦務局出借的銀子,以槍抵還。借期兩年。頭一年還槍五百支,第二年還槍一千支。加上利息,共計一千五百支。

  陳懷遠把信看了兩遍,然後遞給田奎。田奎看了,咂了咂嘴:「一支槍十二兩。比咱們賣給各營的價低了二兩。」

  「礦上要的量多。一千五百支,夠開平用三年。咱們收兩萬兩現銀,解燃眉之急。算下來不虧。」陳懷遠說。

  「那槍呢?一下子抽走一千五百支,各營換裝怎麼辦?」田奎問。

  「礦上的槍不算各營的,是護礦隊用的,跟換裝不衝突。咱們明年產量翻倍,能擠出這一千五百支。」陳懷遠說。

  田奎不再說話。陳懷遠讓趙小栓回信,請周總辦派人來簽合同。

  臘月十二,馮先生帶著兩個帳房先生到了天津。合同在廠里的總裝間簽的。陳懷遠親手擬的條款。第一條,開平礦務局借給北洋軍械局銀二萬兩。第二條,借款以槍枝抵扣,每支北洋快槍作價十二兩。第三條,頭年交槍五百支,次年交槍一千支,共計一千五百支,多出的部分算利息。第四條,槍的規格按北洋標準,每支配彈一百發,背帶一條,保養工具一套。第五條,若槍的質量不達標,礦務局有權退回,退回的槍不計入還款。第六條,借款由北洋軍械儲金處擔保。第七條,合同一式三份,礦務局、軍械局、儲金處各持一份。

  馮先生逐條看了,又讓帳房先生核算了一遍。然後提筆簽了字。陳懷遠也簽了。最後蓋的是北洋軍械局的印。印是趙小栓從正定帶來的,銅印,不大,可刻得深。蓋在紙上,墨色飽滿。

  合同簽完,馮先生把兩萬兩銀票交給陳懷遠。銀票是日升昌的,見票即兌。陳懷遠把銀票交給趙小栓。趙小栓接過去,手有些抖。他問:「陳教官,這銀子入哪兒?」

  「入儲金處,單獨列帳,專款專用。這筆錢只能用在擴產上。買鐵料、砌新爐、付工錢。一筆都不許挪。」陳懷遠說。

  馮先生在一旁聽了,點了點頭,說:「陳副辦辦事,我放心。礦上明年開春派人來驗槍。第一批五百支,趕在三月前交。行不行?」

  

  「行。」陳懷遠說。

  馮先生走了。陳懷遠把合同鎖進鐵皮櫃,和袁大人的批文放在一起。然後他把田奎、趙小栓、秦尚志叫到辦公室。

  「銀子到了,兩萬兩。咱們得辦三件事。」陳懷遠說。

  「哪三件?」田奎問。

  「第一,擴建廠房。現在三間不夠了,南邊再起兩間,一間做槍托,一間做總裝。第二,招人,再招一百個工匠。這次要精的,寧缺毋濫。第三,加一個夜班,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陳懷遠說。

  「三班倒?機器受得了?」田奎問。

  「機器是新攢的,扛得住。人得輪,別讓人累垮了。」陳懷遠說。

  「那工錢呢?」趙小栓問。

  「工錢從儲金處出。這筆銀子,頭三個月用來擴產。三個月後,礦上的槍開始交。交一批,回一批銀子。滾動起來。」陳懷遠說。

  當天下午,擴建就動了。趙老憨帶人在南邊平地上放線。周師傅帶人砌新爐。田奎把新招來的一百個工匠編成三班,每班配一個老師傅帶。陳懷遠自己盯總裝間。

  臘月剩下的日子,廠里日夜不停。新起的兩間廠房在年前上了梁。趙老憨從唐山拉來兩車好磚,砌了槍托間的牆。田奎帶著木工連夜趕槍托。李老柱在鉗工間裡手把手教新來的學徒磨零件。趙小栓的帳本越記越厚。儲金處的銀票一張一張兌成銅板和碎銀,流進工匠的口袋。

  臘月二十八,第一批一百支槍下線。陳懷遠讓田奎親自驗。驗完了,在槍托底部刻了「北」字。當天下午,楊樹生從保定趕來,領走了這批槍。加上之前陸續領走的,右翼第一營已經領了將近四百支。楊樹生臨走時說:「陳教官,右翼第一營換裝完成。全營的兵打了實彈,沒有一個說不好的。」

  陳懷遠點點頭,把楊樹生送到門口。楊樹生上馬前,忽然回頭問:「陳教官,開平礦上的槍,什麼時候交?」

  「開春。三月前。」陳懷遠說。


  「那礦上的人要是問起來,我怎麼說?」楊樹生問。

  「你就說,北洋快槍,每一支都是刻了字的。刻了字,就認帳。」陳懷遠說。

  楊樹生點頭,策馬走了。

  正月里,陳懷遠沒有回正定,留在天津盯著生產。田奎也沒走。兩人白天在車間,晚上對帳。趙小栓把儲金處的帳本整理成冊。每一筆借款、每一筆支出、每一筆回款,都有據可查。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陳懷遠一個人站在廠區院子裡。天上沒月亮,可廠里的爐火燒得通紅。鍛工間裡錘聲沒停。鉗工間的燈亮著。總裝間裡,李老柱帶著幾個學徒在裝新槍。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趙小栓正在燈下抄帳,抬頭看了陳懷遠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寫。

  陳懷遠坐在對面,從抽屜里摸出一把舊卡尺。那是他在天津機器局時用的那把。他握在手裡,卡尺上的刻度已經磨得有些模糊了,可滑動還是順的。他推了兩下,又合上,然後放回抽屜。

  他抬起頭,對趙小栓說:「二月之前,再交二百支給開平。三月前,五百支。這筆借款,不能拖。」

  趙小栓把筆擱下,說:「陳教官,我算過了。二百支,按現在的速度,十五天能出。剩下的三百支,加上各營的換裝需求,二月里要三班全開。人得頂住。」

  「人頂得住。我在車間裡盯著。」陳懷遠說。

  趙小栓不再說話,繼續低頭記帳。

  陳懷遠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起了風,可爐火很旺。他聽著錘聲和銼刀聲,心裡盤算著時間。三月前交五百支,意味著每天要出六支以上。現在日產量是四支,差兩支。差的這兩支,得從夜班裡擠出來。他決定從明天起,夜班再加一個時辰。

  他轉身回桌前,沒有寫日記,只是把明天的活在心裡排了一遍。然後他吹了燈,走出辦公室。車間裡還亮著。他推開總裝間的門,走了進去。李老柱看見他,問:「陳副辦,這麼晚還來?」陳懷遠說:「來看看。」他拿起一支剛裝好的槍,在燈下看了一會兒。槍托底部的「北」字很清晰。他把槍放回去,對李老柱說:「明天起,夜班加一個時辰。工錢加兩成。」李老柱點頭,手裡的活沒停。

  陳懷遠在總裝間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去。他沒有回屋睡覺,去了鍛工間。趙老憨正在爐前翻鐵。陳懷遠蹲在爐邊,看著火。火很亮。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平壤城外,也有一堆火。那時候他手裡只有一根樹枝。現在他手裡有槍,有廠,有儲金處,有一千五百支槍的合同。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然後朝辦公室走去。他要在天亮之前再睡一會兒。明天還有活。路還長。可他知道,第一步已經踩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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