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府門前,清風寂寂,庭院幽幽。
管家躬身立在朱門之下,禮數恭敬,將田豐託詞複述了一遍:
「劉使君見諒,我家家主一早便下鄉巡查民生去了,歸期未定,今日恐怕無緣會客。」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交代了自家家主去向,也委婉回絕了劉備的登門拜訪。
劉備聞言,面色溫潤如初,無半分被拒的不悅,更無半點諸侯登門,卻遭受冷遇的惱怒。
他並未多想,只當田豐是真下鄉巡查民生去了。於是微微抬手,溫聲一笑:
「無妨。」
「元皓先生心系鄉土、奔波民事,乃是冀州百姓之幸。我等冒昧而來,並未提前通稟,實屬唐突。叨擾府上了,我等這便離去。」
語畢,劉備便打算轉身移步。
而就在此刻,羅瀟輕步上前,自典韋身後,取出一方形制樸素的小木盒。
木盒不大、無雕無飾、非金非玉,看著平平無奇,與普通商戶裝果蔬的木盒無異。
羅瀟抬手,穩穩將木盒遞向門前管家。
面對羅瀟突如其來的舉動,管家瞬間手足一僵,茫然怔住。
他茫然看著遞至身前的木盒,眼神慌亂、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公子這、這是做何?」
接,怕私收客人禮物,觸犯忌諱,惹自家家主不快,落得辦事不謹的過錯。
不接,對方與劉備同行而來,必是劉備麾下重臣,遠道登門、禮數周全,若當面拒禮,又恐事後家主被人詬病。
一時間管家左右為難,雙手懸在半空,窘迫至極。
羅瀟卻是語氣鬆弛溫和,不帶半分逼迫,只如尋常訪友客套一般:
「管家不必拘謹。」
「登門訪客,哪有空手上門的道理。些許薄物,不成敬意。」
「我等入城之後,暫居鄴城傳舍歇息。」
「若是元皓先生歸來,勞煩管家遣人往傳舍通傳一聲便可,我等隨時可再來拜訪。」
話語輕柔,卻暗藏章法。
一旁靜默旁觀的荀攸,眼底清亮如水,早已將羅瀟所有心思看得通透。
那田豐所謂下鄉巡查、歸期未定,從頭到尾不過是刻意推脫的託詞罷了!
韓馥素來不喜田豐剛直,並未重用田豐。往日州中核心政務、軍政謀劃、錢糧調度、邊防布置,盡數交由沮授執掌。
若非近期沮授被韓馥調去聯軍之中,田豐甚至連府中尋常公文都難以觸碰。
一個常年閒散的人,哪有這麼巧,劉備剛到,就去下鄉巡訪民生了!
若真下鄉巡訪民生,魏郡太守豈會不知!方才城樓之上豈敢不如實相告!
擺明了,就是田豐刻意避嫌,不願在韓馥不在冀州之時,私見外州牧守,落得私通外鎮、心懷二主的口舌。
若是親信此言,只怕是韓馥回來之前,絕計見不到田豐。
既然求賢之路被堵,那便索性棄「求賢」之名,換「訪友」之名。
荀攸心底暗自輕嘆。
眼前少年,年紀輕輕,但對人心拿捏、處世分寸,竟通透到如此地步!
禮物一旦收下,性質便全然不同。
此前田豐閉門拒客,是恪守臣節、自然無可指摘。
可如今訪友之名坐實,又收下登門之禮,若是依舊閉門謝客,便是失了禮數!
天下名士最重情面禮數。
收禮而不見人,便是淺薄寡情,絕非田豐這般名士所願背負的。
一步軟棋,無聲破局。
硬生生堵死了田豐拖延時間的退路。
府門前,管家依舊惶恐不安,連連擺手推辭,他雖不知其中關竅,但也心知,家主不願見劉備等人,擔心貿然收禮,大亂家主計劃:
「公子萬萬不可!我家家主心性剛正,最忌私收外物,小人若是貿然收下,恐惹老爺怪罪,還請公子收回!」
羅瀟聞言笑意不改,開口間徹底打消管家所有顧慮:
「管家儘管放心便是。」
「盒中非是貴重財物。」
「不過是鄴城本地所產的尋常杏梨鮮果而已。」
「若是元皓先生一直未歸,你與府中僕從自行分食即可,無傷大雅。」
一席話,徹底瓦解了管家所有的忌憚與擔憂。
若是金銀珠寶、珍器貴重之物,必然涉嫌私通外客,罪責不輕。
可區區本地隨處可見的杏梨水果,尋常鄉野百姓亦可食之,再普通不過,毫無半分功利嫌疑。
根本算不上私收饋贈,頂多算是來客隨手帶的尋常吃食禮數。
管家懸著的心徹底落地,緊繃的神色鬆弛下來,再無顧慮。
他略一思忖,終於伸手恭敬接過樸素木盒,抱在懷中,對著劉備、羅瀟躬身一禮:
「既然只是鄉土薄果,那小人便替家主收下這份心意。」
「小人謹記公子吩咐,一旦家主歸來,即刻前往傳舍通報!」
羅瀟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的笑意。
禮輕情意重,術淺人心深。
今日一份尋常鮮果,看似微不足道,實則已然破局。
田豐想要避而不見,已然不可能了。
劉備卻沒想那麼多,只是溫聲再道了一句:「有勞管家。」
言罷,一行人再不逗留,緩步朝著鄴城傳舍方向走去。
朱門緩緩合攏,隔絕內外。
管家抱著木盒站在原地,只覺心中安穩,這新任的青州牧還挺好說話的!
卻不知自家府邸,已然被這位少年謀主,以最輕、最柔的一招,悄然撬開了一道縫隙。
書房之中,下人早已將管家與劉備眾人的對話,稟報田豐
看著管家抱著木盒跑回,這位河北第一直臣的心底,久久難言平靜。
無威逼、無利誘、無強求、無糾纏。
被拒不惱、碰壁不躁、進退有度、禮數周全。
這新任青州牧劉備,至少在氣度方面遠勝韓馥!
想到此處,田豐抬手輕揉眉心,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感慨:
那劉備麾下的少年人也不簡單!
人心拿捏,處世分寸!竟如此通透,那看似輕飄飄的一盒鮮果,讓他不得不開門一見。
「明日,你先去府衙請太守入府,然後再去傳舍請劉使君一行人等入府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