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休整,鄴城風清日朗。
翌日清晨,天色剛亮,田府下人便如約趕至傳舍,恭請劉備一行人赴府相見。
昨日閉門,今日終於迎來機會。
劉備、羅瀟、荀攸、典韋四人整理衣容,隨下人穿街過巷,再度抵達田豐府邸。
只見,正堂之上,田豐一身正色官衫,端坐如松,全然一副公職在身、政務繁忙的樣子。
側座之上,正是魏郡太守,二人一副儼然對接公務、梳理州情的樣子。
見劉備一行人緩步踏入大堂,田豐率先起身,禮數周全:
「劉使君遠道而來,豐昨日下鄉巡查四鄉民瘼、勘驗墾田民情,歸城已晚,未能及時拜會,還望使君切勿見怪。」
「歸來之後,又逢太守入府,故而在此對接公事。」
這番說辭,從容坦蕩、有理有據,直接將昨日避客的緣由盡數圓回。
一旁的魏郡太守聞言,心領神會,立刻起身,對著劉備躬身行禮:
「下官見過劉使君。」
他目光飛快掃過田豐,按二人商定的默契,主動開口:
「若是使君與元皓有要事相談,下官即刻迴避,改日再讓元皓匯報公務!」
看似退讓,實則是二人一早便商量妥當的託詞。
昨日劉備登門被拒,不惱不躁,仍然謙和有禮,田豐便已看出劉備非是強勢諸侯,實乃仁厚君子。
既是君子,便可欺之以方!
你劉備不是想訪友論道、私交名士嗎?
好,那我田豐今日便見你,成全你的訪友之名。
但公事在先、私交在後!
太守比你先至、公務比你優先,我身為冀州僚臣,自當先處理州郡公務,再待客訪友,於理無錯、於禮無虧!
你既是君子,便該懂規矩、明事理。
至於公務要談多久、何時結束,全看你劉備的耐心!
你若坐不住,先行告辭,那便非是我田豐有失待客之道。
你若沉得住氣,那我便陪你耗下去,拖到你自行離去!
劉備並未想的太多,只覺得公務要緊:
「無妨,元皓先生先處理公務為要!」
田豐聞言,順勢借坡下驢,叫來管家:
「管家,你且先引劉使君一行人移步偏殿,奉茶暫歇。」
「待我與太守匯報完公務,便即刻過去招待使君。」
話音落下,他再度看向劉備,拱手致歉:
「公務在身,招待不周,還望使君海涵恕罪。」
整套流程,無懈可擊,挑不出半分毛病。
劉備眉眼溫和,絲毫不見被冷落、被怠慢的不悅,反倒連連點頭:
「無妨,無妨。」
「元皓先生心系州郡民生、恪盡職守,實乃百姓之福。公事先於私交,理所應當,先生儘管安心辦公,備靜待便是。」
他心性本就寬厚,最敬重勤政為民、心懷蒼生的臣子,見狀非但不惱,反倒心生讚許。
言罷,劉備便帶著羅瀟、荀攸、典韋三人,隨管家移步後院偏殿落座歇息。
待劉備一行人離去之後,正堂瞬間恢復寂靜。
魏郡太守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忍不住低聲擔憂問道:
「元皓,這般推脫,當真合適嗎?」
對方好歹是一州州牧,遠道繞道、專程訪賢,這般刻意推脫,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田豐聞言,指尖輕叩案幾:
「我身為韓冀州麾下僚屬、食冀州俸祿,既在其位,當守其節。」
「自古以來,本就未有下臣私見外鎮諸侯的道理!今日一見,已是破例,豈能再私下深談?」
太守則是眉頭緊鎖:
「可這般一直拖著,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啊!」
面對太守的擔憂,田豐眸光沉靜,淡淡開口:
「不會太久。」
「那劉玄德身後二人,一人乃是荀家的荀攸,荀公達,此人深諳人心世故;另一少年雖不知其名,但豐觀其昨日行事,人情世故老練。」
「這二人必然早已看穿我之心思。」
「只是不知為何,他們明知我之意思,卻依舊不肯放棄、不願離去?」
「但劉玄德乃新任青州牧,尚未赴任,絕無可能長期滯留冀州。」
「依我判斷,最多不出三日,他必然要赴任青州!」
話說至此,田豐語氣微微一頓:
「只是要辛苦太守,再陪我虛耗幾日,把這場戲繼續演下去。」
魏郡太守聞言,滿心萬般不解:
「元皓,你又是何苦呢!」
「你本就不認可主公,主公也不曾重用於你!」
「那劉玄德不惜繞路千里、專程登門,這般看重、這般誠意,縱觀天下諸侯,能有幾人?」
「人家誠心待你,你何必這般拒人千里、白白錯失良機?」
田豐聞言,眼底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自古忠臣不侍二主!」
「我田豐立身於世,守的便是一個忠字!」
「縱使韓冀州不用我才,我身屬其僚,便絕無背主之理!」
「除非...」
太守急忙追問:「除非什麼?」
田豐沉默片刻,眸光望向窗外冀州山河,緩緩吐出一句:
「除非他日韓冀州主動率部投降,否則豐絕不會改投他人!」
這話一出,魏郡太守瞬間語塞、滿臉無語。
在他眼中,韓馥再暗弱、再胸無大志,那也是坐擁一州之地的冀州牧,雄霸一方、割據河北。
好好的一方諸侯,自己當扛把子,不比當他人小弟香,怎會蠢到拱手讓人、屈身為人附庸?
簡直是天方夜譚、痴人說夢!
魏郡太守只當田豐是一時氣話,全然不知,此言一語成讖!
不就以後,韓馥便會將冀州沃土拱手讓給袁紹!
……
而在後院偏殿,清靜雅致、茶煙裊裊。
劉備安坐席上,心平氣和,沒有半點被晾一旁的惱怒急躁。
一旁荀攸看著窗外庭院寂景,淡淡轉頭,看向身側的羅瀟:
「繼業,此番你謀算,怕是要落空了。」
羅瀟端起清茶,眼底帶著幾分無奈:
「我亦未曾料到。那田豐竟如此堅決。」
二人低聲對話,恰好落入劉備耳中。
劉備微微側目,疑惑問道:
「繼業、公達,你二人究竟打何啞謎?備聽不太明白。」
羅瀟荀攸聞言,相視一笑,羅瀟開口:「公達,還是由你為主公細說吧。」
荀攸微微頷首:
「玄德公有所不知,不管是昨日下鄉巡查民生,還是今日所謂的公辦繁忙,從始至終,都不過是那田元皓的推托之詞!」
「若他當真身在鄉野,昨日不管繼業盒中禮物再如何普通,那管家也斷然不敢背著家主收下禮物,至於今日邀約。」
「試想,公務在身、忙於政務之人,豈會有主動引客入府,再將賓客閒置偏殿的道理?」
劉備聞言,眼中豁然開朗,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隨即他微微皺眉,依舊心存疑惑:
「可備依舊想不通。」
「他若真心不願見我,昨日推脫不歸、閉門不見便可!何必大費周章,今日又刻意邀我入府?」
荀攸淡淡一笑,一語道破核心:
「只因昨日那田府管家收下了繼業的禮物!」
「田元皓何等聰慧之人!他見到禮物,瞬間便知曉,我們早已看穿他昨日避客託詞!」
「明知客至、又收下禮物,依舊閉門拒客、刻意不見、有失待客之道!」
「但他又恪守臣節,不願落得個私交外鎮諸侯的名聲,便布下此局,以公務為由,既見了面不失待客之道,又有旁人見證,並未與外鎮諸侯交談!」
一番透徹解析,剝開田豐的心思。
劉備聽完,徹底瞭然前因後果,忍不住心生感慨,對著羅瀟、荀攸二人拱手一禮:
「原來如此!」
「區區一盒薄果、一次登門,其中竟藏有這般思量與博弈。」
「備生性愚鈍、不善權謀,此番辛苦繼業與公達為我籌謀了。」
荀攸看著謙和真誠、禮賢下士的劉備,心底再度悄然震動。
亂世紛爭、諸侯並起,多少人如那董卓一般,得勢便驕、有權便狂。
可劉備身具漢室宗親之名、朝廷州牧之位,卻依舊謙和有禮、真誠待人。
他心中暗自感慨:
劉備仁德太過、寬厚太過,確實不合亂世殺伐之道。
但好在,有羅瀟這個小陰人,加上自己深諳軍略、通曉利弊。
這般配置,未必不能在這亂世之中,為劉備闖出一條前所未有的王道霸業!
一旁羅瀟見狀,心生愧疚:
「主公,是瀟謀劃不周。此番繞道冀州,讓主公白跑一趟了。」
他確實未曾料到,田豐竟這般頑固,根本不給私下交談之機。
可劉備聞言,卻是搖頭一笑,毫無半分怪罪惱怒,反倒溫聲寬慰:
「自你投我麾下以來,屢獻奇謀、盡心竭力。」
「先得典韋、麴義二位將軍,又得公達脫這般大才,步步為我壯大基業、收攏賢才。」
「一路功勞赫赫,區區一次求賢未果、遠道空跑,又算得了什麼?」
「亂世求賢,本就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既然元皓先生心備無緣得之,那只能怪我與他君臣緣分未到,非是你之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