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清茶微涼，人心已然通透。
經過荀攸一番分析，劉備徹底明白，此番鄴城訪賢，已然再無轉圜餘地。
田豐心意已定，任憑誠意再足，也絕無收服可能。
強求既然無益那便收手。
劉備當即起身：「也罷。」
「既然元皓先生不願深交，備也不強人所難。」
「走吧，我等前去向元皓先生辭行，就此整裝，奔赴青州。」
一語落地，徹底放下招攬之念。不再空耗時日。
沒有不甘，也沒有怨懟，唯有君子坦蕩、來去從容。
說罷，劉備攜羅瀟、荀攸、典韋三人，整衣起身，走出偏殿，行至正堂，向田豐當面辭行。
正堂之上，田豐與魏郡太守聞聲雙雙抬眸。
見劉備一行人並無半分被冷遇的慍怒、亦無半分求賢落空的失意，依舊禮數周全、進退有度。
劉備微微拱手，溫聲道：「元皓先生既然公務繁忙，備便不多打擾。此番叨擾，多謝先生厚待，他日有緣，再行相會論道。」
田豐起身回禮：「使君路途保重，前路順遂。」
寥寥數語，遠道訪賢終於落幕。
四人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徐徐踏出田府大門，消失在長街盡頭。
大堂之內，人聲漸靜。
魏郡太守望著劉備遠去的背影，良久輕嘆，轉頭看向身側田豐，低聲感慨：
「這劉玄德仁德寬厚、禮賢下士，這般人物，當世寥寥無幾。」
他似有意打趣，又似真心惋惜，輕聲問道：
「元皓，錯失如此明主，心中……可曾有半分後悔？」
田豐目光凝望著門外空空長街，神色複雜，良久方才緩緩開口：
「劉玄德，確乃仁人君子。」
「但……現在是亂世。」
他語氣微微沉斂，道出自己心中最堅定的判斷：
「盛世王道可安天下，亂世霸道方能立足。」
「劉玄德仁德太重，盛世可輔、亂世難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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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非我田豐認可的亂世之主！」
一句話，道盡本心。
不是不識劉備之賢，不是不感劉備之誠，而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
鄴城城外，大軍重新整隊，旌旗再展，車馬啟程。
大軍辭別冀州治所，朝著青州方向浩蕩進發。
一路征途漫漫、塵土飛揚。
羅瀟坐在馬車之中，眉宇微蹙、神色鬱郁，顯然還是難以釋懷。
穿越而來，手握全盤劇本、熟知天下人才，他本以為賢才可盡攬、大勢可盡握。
可此番鄴城碰壁，讓他真切體會到，人心從不是劇本可左右。
田豐這等頂級直臣，眼睜睜錯失，心中難免鬱結不甘。
一旁劉備看在眼裡，知他少年心盛、暗自愧疚，於是乎溫聲開導：
「繼業不必耿耿於懷。」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費盡心力、周全禮數，已然做得無可挑剔。」
「此番未成，非是你謀劃不足，只是機緣未到罷了。」
「得之是幸，失之是命，繼業你不必自責。」
溫和話語如春風拂面，緩緩撫平羅瀟心中的鬱結。
羅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暗自寬慰自己。
是啊，自己太過執念於盡攬賢才，反倒亂了心境。
劉備本就不是董卓，袁紹之流。
他雖不善權謀，卻有自知之明，不專權、不獨斷。
自己一心想要招攬田豐，看中的本就是他剛直敢諫，能匡正主心。
此番雖未得田豐，但劉備素來從善如流。
有自己布局大勢，有荀攸運籌軍略，再加主公仁德立身，縱使少一個田豐，霸業依舊可圖！
想通此節，羅瀟心中雖仍有不甘，但陰鬱盡去，眉宇漸漸舒展。
一旁荀攸見狀，適時開口，順勢將話題拉回正軌：
「繼業無需糾結。」
「天下賢才又非只有那田豐一人，眼下最要緊之事，是如何熬過前期困局！」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
羅瀟，劉備二人，瞬間收斂心緒，聚焦青州基業。
青州，歷經數年黃巾肆虐，早已殘破不堪。
田地荒蕪、人口銳減、流民遍地、糧倉空空、百業俱廢。
更有黃巾餘孽散落州內各處，盤踞山野、劫掠四方，是實打實的爛攤子。
羅瀟迅速收拾好心情，沉聲道：
「公達所言極是，當下青州立足為先！」
隨即，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劉備，拱手正色道：
「主公，想要穩住青州、熬過前期困局，需主公相助！」
劉備聞言毫不猶豫：「繼業但說無妨，但凡所需，備無有不允！」
羅瀟沉聲問道：「屬下記得主公昔日曾言，起兵之初，得涿郡巨商蘇雙、張世平二人傾囊資助？」
劉備聞言連連頷首，感慨萬千：
「不錯。」
「備當初白身起兵、一無所有，若無二位義商傾家相助，備如今恐怕依舊在涿郡織席販履、庸碌度日。」
羅瀟聞言，眼中精光一閃：
「既如此，瀟懇請主公親筆修書一封，邀蘇雙、張世平遠赴青州一敘！」
「瀟有生財之法，可全權交由二人運作。」
「只需二人願意長期充當我青州錢袋、源源不斷為我青州供給糧草便可！」
羅瀟口中的生財之法，正是曬鹽之術！
青州臨海、海岸線綿長，當下煮鹽之法，費力耗時、產量極低。
可改良曬鹽法，依託海風日光，低成本、高產量！
如今大漢天下，這曬鹽之法，與搶錢無異！
只要此法鋪開，青州再無缺錢少糧之憂！
錢糧既定，羅瀟順勢鋪開安民之策：
「如今青州經黃巾之亂，人口凋零、十室九空，看似人口稀缺。」
「實則不然！」
「散落州內的各路黃巾，大多拖家帶口、扶老攜幼，青壯為兵、老弱婦幼隨行！」
「這些老幼婦孺，便是我青州治下人口！」
「這些黃巾青壯，稍加篩選，便是我青州新軍兵源！」
「整合本地殘存鄉民、收納黃巾流民老弱、整編黃巾精銳青壯，足以盤活一州戶籍！」
一旁荀攸聞言微微頷首，認可這套思路：
「此法可行，唯一難點在於取信黃巾！」
昔日皇甫嵩平定黃巾，廣宗、下曲陽兩戰，坑殺黃巾降卒數十萬。
自此之後，天下黃巾，再也不信朝廷招安。
若貿然收編黃巾，他們只會以為是誘殺陷阱，根本不敢歸降！
羅瀟聞言，淡然一笑：
「簡單！以工代賑即可！」
「以工代賑嗎？」
荀攸複述著羅瀟之言，「以勞作替代施捨賑濟！此法新穎，但可以一試！」
接著補充道：「我等入青州之後，先於各地殘破縣鄉開設賑點、公開告示。」
「不看身份、不問過往、不究出身！」
「但凡流離百姓、飢餓流民，只需願意出工勞作、開墾荒田、修繕城防、疏通河道、修築溝渠，便可領糧飽腹！」
「先讓本地百姓知道只要踏實肯干便有活路。」
「人心最是務實！只要有人得活，消息便會快速傳遍山野。」
「而那些躲藏山林的黃巾殘部，見百姓得了實利，必然有人按捺不住！」
「只要有第一個走出山林、前來做工求生，便會打破僵局！」
「待到人心漸附、大勢已成，再統一登記造冊、分配田產！」
「屆時，青州缺失的人口、荒廢的耕地、凋敝的民生，盡數盤活！」
「此計，甚妙！」
一番分析，條理分明、環環相扣、無懈可擊！
羅瀟聽的目瞪口呆，這就是當世超一流謀士的智慧嗎？自己只提出了「以工代賑」一詞，後續的實施方案便脫口而出！恐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