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籠罩臨淄州府。
白日分封定職、立府建制,一眾文武各司其職、梳理庶務,直至深夜方才漸漸平息。
此時,州府偏廳燭火搖曳,映照著三道靜坐的身影。
羅瀟、荀攸、簡雍三人齊聚一堂,褪去白日公事的肅穆,只余深夜議事的沉靜。
沉默片刻,羅瀟抬眸看向二人,率先開口打破寂靜:
「如今我軍立足臨淄。」
「公達、憲和,當下局勢,你二人可有對策?」
話音落下,荀攸淡淡抬眼,目光帶著幾分戲謔:
「繼業,你如今才是青州別駕從事,總攬全州政務、統籌大局之人。」
「大局謀劃,該問你才是。」
羅瀟聞言失笑,擺了擺手:
「公達何必分的這般清楚?你我皆是主公麾下謀臣,何來你我之分?」
荀攸斜睨了他一眼,玩笑到:
「我只是單純怕你坑我。」
羅瀟瞬間面色一正,挺胸正色道:
「公達這可就誤解我了!我羅繼業向來立身正直、行事光明磊落,實乃坦蕩君子,怎麼可能坑你?」
「正直?君子?」
荀攸聞言,嘴角扯出一抹嘲諷弧度:
「我可是聽說,你還在虎牢關之時就在算計我了!對也不對?」
羅瀟被戳穿老底,訕訕一笑,抬手打了個哈哈,連忙敷衍帶過:
「哈哈……絕對沒有,公達你聽誰說的?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咱們今夜的主題是解決當下困境!」
一旁靜坐的簡雍見二人鬥嘴,適時收斂笑意,神色凝重地切入正題:
「繼業,公達莫要打趣了,當下形勢,迫在眉睫。」
「白日我清點糧草。」
「我軍現有糧草,若是只供軍隊食用,滿打滿算,尚後支撐一月。」
「若是供給全城百姓,最多只夠撐三日!」
一句話,瞬間讓廳堂氣氛徹底沉凝。
燭火搖曳,映得三人面色皆沉。
亂世爭霸,兵馬是膽、糧草是根!根基將斷,萬事皆休!
羅瀟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如此看來,必須要做兩手準備了!」
荀攸聞言眸光微亮,輕聲問道:
「你打算……向外借糧?」
「沒錯。」
羅瀟頷首:
「蘇雙、張世平二人還不知何時能趕到臨淄,就算二人快馬加鞭,籌措糧草也需要耗費時日,不能單單指望他二人。」
「眼下糧草危機,只能向外籌措,先穩住三日之危!」
荀攸微微前傾身子,認真問道:
「你心中屬意,向何處借糧?」
羅瀟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三處。」
「一者、徐州陶恭祖。二者、北海孔文舉。三者、臨淄本地世家:闞氏、刁氏!」
話音落下,荀攸眉頭緊鎖:
「陶徐州素來仁厚、與主公交好,借糧尚有幾分可能。」
「可孔融、臨淄世家,怕是有些難辦!」
荀攸之所以如此說,是因為討董之時,劉備還是最弱的諸侯,勉強與孔融同席論事。
可討董落幕,劉備一躍成為青州牧,直接成了孔融的頂頭上司! 孔融必然心有鬱結!
而闞、刁兩家,歷經黃巾之亂,雖折損實力,可紮根青州數代、底蘊深厚,必然不會賣劉備的面子。
劉備白天上任,兩家也是閉門閉戶,沒有出面,沒有迎接!
此等閉門觀望的世家,又豈會輕易出借糧草?
質疑之後,荀攸更是拋出最優人選:
「依我之見,韓馥才是最佳人選!」
「討董諸侯之中,唯有韓冀州與主公私交最厚,向他借糧,成功率遠比其餘人更高!」
羅瀟聞言,輕輕搖頭,緩緩道出其中利害:
「公達有所不知,袁本初覬覦冀州已久,最多不出兩三個月,袁紹必取冀州!」
「屆時,若韓冀州來信求援,借糧之恩在前、主公若是袖手旁觀,便是忘恩負義!」
「可若是出兵相助,以我軍如今兵力,又拿什麼來抗衡袁紹?」
荀攸聞言瞳孔微凝,袁本初之心,他豈會不知。
羅瀟繼續剖析剩餘三方利弊:
「故而韓冀州那邊,絕不可借!」
「至於孔北海,就算他心有不滿,但如今入冬寒時節。黃巾餘部虎視眈眈,一直覬覦北海糧草。」
「若黃巾圍城,北海無擅戰之將,屆時他孔文舉此我們還急!」
談及最後本地世家,羅瀟眼底掠過一抹冷冽鋒芒,語氣中殺機畢現:
「至於闞、刁二氏。」
「亂世世家,壟斷田產、隱匿人口、勾結匪寇,這些事還少嗎?這天下世家,屁股下沒一個是乾淨的!」
話到此處,偏廳溫度驟降!
荀攸聞言滿臉黑線、眉頭緊擰。
羅瀟見狀立馬收斂鋒芒,連忙擺手補救:
「公達莫惱!我所言乃是青州本土世家!特指闞、刁之流!不是說你荀家!」
荀攸看著羅瀟解釋,深深吐了一口濁氣,擺了擺手,語氣疲憊又無奈:
「不必解釋了。」
「世家裡的齷齪,我比你更清楚。」
「縱使我家老爺子嚴格要求,族中依舊不乏牟利徇私之輩。」
他又豈會不懂亂世世家的生存之道,光鮮門第之下,儘是骯髒齷齪。
只是懂歸懂,依舊忍不住勸諫:
「可繼業,你此番謀算,未免太過陰損!」
「借黃巾之勢逼孔融出糧、借罪證之名清算本土世家,計策雖然可行。」
「可一旦外泄傳開,主公的仁德之名,怕是要一朝盡毀了!」
這才是最大隱患!
劉備立身之本、亂世根基,便是仁德二字!
羅瀟聞言不慌不忙,從容辯駁,但臉上殺機分毫不減:
「公達多慮了。」
「第一,我從未指使黃巾圍城作亂。黃巾圍城,是他們餓極之下為之,與我無關!」
「第二,闞、刁二氏,若安分守己,問心無愧,自然查無可證、安然無憂。」
「身正方能行正,自身作惡,自會自取滅亡!清清白白之人,我羅瀟可不會冤枉半分!」
荀攸靜靜看著眼前充滿殺氣少年,洛陽之時歷歷在目,羅瀟行事不擇手段,若闞、刁二家落於他手,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沉默良久,荀攸無奈輕嘆,主動退讓攬事:
「罷了。」
「此計可行,便依繼業你之謀劃。」
「但世家之事,絕不可由你出面!」
「若依你之性子行事,闞、刁二氏上下怕是要血流成河,雞犬不留了!」
他怕羅瀟殺心一起、斬草除根,就算證據確鑿,到那時恐怕劉備也會自絕於天下世家!
羅瀟聞言,嘴角瞬間勾起一抹得逞的淡淡弧度,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精光。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從剛剛拋出世家清算之計開始,他便早已預判了荀攸的預判!
他深知荀攸擔心劉備仁德受損、怕自己下手太狠太絕。
所以故意展露凌厲殺伐的姿態,倒逼荀攸主動出面、主動攬下此事!
大漢世家,利益共同,牽一髮而動全身。就連大漢法律都有親親相隱一條,更遑論大漢世家!
荀攸主動接手,便是替他分擔世家壓力,再說荀攸出生荀家,其他世家想要因此遷怒荀攸,也要看能不能承受的住荀家的怒火!
一石數鳥、盡在掌握!
羅瀟心中暗笑,面上殺機收劍,順勢應下,從容分配任務:
「既然公達擔下世家之事,那我便分工行事!」
「陶徐州處,在聯軍之中,主公與其親厚,明日我請主公親筆修書一封,遣使送書徐州,求借糧草,一解當前困境!」
「至於孔北海處,需能言善辯、擅長遊說之人前往。」
「此事,便勞煩憲和親自走一趟北海,說服孔文舉借糧!」
簡雍口才極佳、擅長交際遊說,正是最佳人選。
荀攸看著他此時的模樣,哪裡還不知道自己上了他的當了。
看似是自己主動攬事,實則從頭到尾,都在羅瀟的算計之中!
方才所有的殺意,狠辣,不過是為了引他入彀,特意表現出來的罷了!
為的便是將這與世家有關之事,扔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