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臨淄城北,別駕府邸靜謐幽深。
這座院落是劉備入主臨淄之後,特意為羅瀟選擇的府邸,緊鄰州府卻又獨處一隅,既顯尊崇,又避喧囂,足見劉備對羅瀟的器重與信賴。
臥房之內,燈影綽綽。
羅瀟並未安歇,獨坐案前,依舊在思考下一步的規劃。
接下來要做的黃巾收編、全境屯田、抗旱備荒、工坊造械、人才補缺、學宮籌建,一樁樁、一件件具體細節都有待安排。
正當他凝神思索後續步驟之際,窗外晚風驟然微涼,穿窗入戶,吹得屋內燭火猛地一陣亂顫。
夜風無聲,卻帶著一絲極淡的生人氣息。
尋常下人絕無膽量深夜靠近主院,更不可能隱匿氣息,潛入他的臥室。
羅瀟心神一凜,指尖微扣案角,表面卻不動聲色,沉聲開口:
「是誰?」
話音落,陰影之中,一道黑衣人影緩緩踱步而出。
此人一身勁裝、通體黑衣、氣息收斂,顯然是常年習練潛行之術。
黑影一步步踏入燭光範圍,躬身垂首,語氣恭敬謙卑:
「小人刁武,乃是刁府管家,奉家主之命,深夜求見別駕!」
「冒昧夜訪,驚擾別駕,還望恕罪!」
刁家之人!
羅瀟眼底微光一閃,面上平靜無波、神色如常。
可藏手掌早已悄然攥緊,掌心滲出一層細密冷汗,心弦瞬間緊繃。
此前王修的公審,讓闞、刁兩家聲名狼藉,今夜刁家之人暗中潛入,若是報復刺殺,他手無縛雞之力,今夜怕是性命危矣!
羅瀟強壓下心中波瀾,強裝鎮定:
「刁管家,深夜私闖別駕府邸,膽子倒是不小。」
「說吧,深夜前來,究竟有何目的?」
家主吩咐之事,刁武不敢拖沓,當即將白日闞崇深入刁家,邀請刁衍合作,妄圖半路截殺劉備,突襲州府,盡數和盤托出。
言明自家家主深知截殺州牧乃是謀逆大罪,不敢同流合污,但又怕打草驚蛇,只得虛以委蛇。
於是派他深夜潛入,將此事告知羅瀟,刁家願意充當臥底,裡應外合,協助羅瀟剷除禍源!
羅瀟靜靜聽完,懸起的心這才放下,只要不是刺殺便好,隨即淡淡問道:
「刁家主若想戴罪立功,也不是不行!就是不知刁家主所求為何?」
刁武聞言,連忙拱手:
「我家家主別無奢求!只求劉使君寬宏大量,過往之事,既往不咎即可!」
「不夠。」
羅瀟輕輕搖頭,語氣平靜,卻字字冰冷,不容置喙。
刁武聽聞冰冷兩字,驟然一愣:
「別駕此話何意?」
「很簡單。」羅瀟目光直視刁武,聲音不急不緩,徐徐說道:
「單憑一個協助扳倒闞家,還不足以抵消刁家的罪責!」
「功不抵過,這點籌碼,還換不來刁家滿門平安。」
刁武聞言,臉色瞬間凝重,連忙追問:
「那不知別駕,還需我刁家付出什麼代價?」
見自己已經掌握主動權,羅瀟身子微微後靠,淡淡反問:
「不是我要什麼,而是你刁家還有什麼?」
一句話,冰冷直白,直指利益本質。
刁武心頭巨震,連忙拋出刁衍最後底牌:
「別駕明鑑!青州雖歷經黃巾肆虐、戰火荼毒,諸多世家慘遭攻破,覆滅消亡,世家聲勢大不如前!」
「但依舊有大量本土世家盤踞郡縣,掌控地方話語權!」
「劉使君初入青州,基業未穩,想要治理郡縣,政令落地,離不開本土世家的配合!」
「我刁家可替劉使君整合青州所有殘存世家,為使君所用!」
這番話,是是刁衍最後的底氣。
在世家眼中,底層百姓,大字不識,治理天下還得靠士族,靠豪門。
羅瀟聽著這番說辭,心中冷笑不止,面上卻不露分毫。
他眸光輕抬,看似隨口一講,實則暗藏挑撥:
「是嗎?可方才闞家來人,也是這般說辭。」
「連給出的籌碼都一模一樣。」
「對我而言,闞家也好,刁家也罷,並無區別,只看誰家更聽話,帶來的利益更大。」
這句話,本是羅瀟臨時起意,隨口挑撥。若能讓兩家狗咬狗,自相殘殺,那自己便可坐收漁利。
可話音入耳,刁武瞬間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
「不可能!!」刁武失聲驚呼,瞬間亂了方寸!
「闞崇白日才邀我家家主聯手截殺劉使君,怎可能率先前來投誠?」
羅瀟並未解釋,只是淡淡抬眸:「信與不信,全在刁管家自身,言盡於此,若刁家主拿不出更好的籌碼,刁管家便請回吧!」
刁武底牌已出,又聽到羅瀟下逐客令,再無半分底氣,只得匆匆拱手行禮、心緒倉惶:
「這......,小人……小人告辭!」
說罷,轉身快步離去,身形慌亂,滿腦子皆是關於闞家背刺的猜忌。
待刁武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之中,庭院重歸寂靜之後。
窗外陰影之中,再度飄來一道極輕的腳步聲。
又是一道黑影,悄然潛入,一樣的身材,一樣的衣著打扮。
燭火再晃,夜風微拂。
羅瀟眸光微凝:這次又是誰?是刁武去而復返,還是闞家之人?
只見黑影垂首躬身,恭敬出聲:
「小人闞明,闞府管家,深夜打擾別駕!實乃有要事稟報!還請別駕見諒!」
闞家來人,真的到了!
羅瀟微微一怔,隨即心底湧起一陣難言的哭笑不得。
方才那句隨口而出的挑撥,竟然一語成讖!
而接下來的場景,更是與方才一般,如出一轍,復刻上演。
羅瀟靜靜聆聽。
只是在闞明的口中,一切禍源盡數倒置!
所有截殺州牧、突襲州府的計劃,全部成了刁衍一人主導!
而闞崇從頭到尾,皆是身不由己,假意附和!
字字句句皆是刁家罪不容恕,闞家何其無辜!
末了,闞明同樣呈上闞崇的投誠條件:闞家願意歸降,充當內應,協助剷除刁家,整合青州世家,只求赦免闞家過往罪責,保全家族存續。
一模一樣的劇本,一模一樣的籌碼,一模一樣的戴罪立功!
聽完所有稟報,羅瀟靠坐椅上,看著搖曳燭火,眼底笑意漸冷。
他可不是荀攸,還需顧及世家規則。兩家相交多年都能背刺,日後未嘗不會背刺劉備!
原本他還想著,等荀攸歸來之後,繼續交由荀攸處理兩家,但今夜兩家都把刀遞到了他手中,他再不動手,豈不是對不起兩家安排好的這場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