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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王者

2026-09-23 20:28:46 作者: 不信吾無萬古名

  五月初五,大戰落幕三天後,清軍大營開始拆卸營寨,泗州城兩邊的淮河上面,無數騎兵正在催馬渡淮北上,最先一部已經出發,押送著糧草牛車,向北緩緩退去。

  「韃子退兵了?」

  黃建勛看著遠處紛亂的清軍大營,略有遺憾地說著,和楊雲追預想的一樣,此前那波不遺餘力的攻城透支了東路軍的鋒銳,這種攻堅戰,在接連三敗不得戰果之後,退兵也就成了唯一選項。

  阿巴泰從來不是一個瞻前顧後的統帥,不會為了一場已經失去了戰略價值的軍事行動繼續投入兵力。

  在短暫休整三日後,全體清軍接到命令,北撤!

  「怎麼?黃兄意猶未盡?」

  楊雲追打趣地說著,一屁股坐在了女牆上面,饒有興致地看著遠處正在忙碌的清軍大營,「敵軍統帥是個聰明人,沒必要和你我死纏爛打下去,今天是五月初五,即便不要命打下泗州,汛期一來,他們就是想走,也走不得了。」

  「是這個道理。」

  黃建勛露出了輕鬆的笑容,「東路軍這樣撤退,料想西路軍對廬州徐州也沒了辦法,不然一早就調轉方向了。」

  「那是,廬州有你父親坐鎮,徐州有高帥主力守衛,這兩座城工事齊備,城高河深,西路韃子只怕打光了都不見得能登上城頭,哪像咱們,守著這麼一個小城,純是拿命去拼。」

  言及此處,楊雲追臉色突然一變,嘆息著道,「損失超乎我的想像啊,便是你的勇衛營,也死了不少。」

  「是啊。」

  黃建勛聞言點頭,目光向後一撇,看著城中尚未安葬的士兵正在百姓的照料下整理遺容。

  

  仗是打贏了,可代價也是沉重的。

  扶危軍二千人,目前能上陣的算上輕傷也就堪堪一千人,麾下勇衛營也好不到哪裡去,由於是他們第一波承受白甲兵的突擊,傷損頗大,來時的一千人,現在算上病床上的,也就剩了四百來人。

  兵力消耗過半,這句話但凡說出去,足以讓任何將領膽戰心驚。

  傷亡率如此之高,守軍能夠頂住,除了火炮弩陣等精心設計的武器之外,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兩個主將不顧生死地始終戰鬥在一線。

  黃建勛收回目光,再度看向了楊雲追,不住地慨嘆。

  若不是此人一進泗州就約束軍紀,勤加操練,針對地形研究戰術,在成軍儀式上聚斂戰心意志,加上宋笑生和督師在背後鼎力支持,泗州還真不一定守得下來。

  他不認為是清軍麻痹大意才讓自家取得了勝利,縱然敵人有企圖速戰速決的意圖,但連白甲兵都參與了撲城,這就不是一句好運就能遮掩過去的。

  即便有運氣成分,也只有那麼一丟丟而已,更多的還是將領指揮得力,士兵勇敢頑強,加上城中百姓在背後支撐,才有了這場防禦戰的成功。

  放在以前,黃建勛是怎麼也不敢想,三千士兵困守孤城,能夠頂住十萬清軍的攻勢,如果這都不是奇蹟,哪還有什麼可以稱為奇蹟?

  臨來之前,他早已寫好遺書,想著給歸來的父帥留下些什麼,但思前想後,還是撕了個乾淨,生怕父親責怪他男子漢大丈夫卻有了什麼兒女情長在裡頭。

  當初戰事不利,自己對楊雲追說的那些臨別之言,現在回想都覺得有些臉紅。

  「再觀察幾日,等韃子大營拆乾淨了,派幾個好手尾隨偵查一番,再做定論。」

  楊雲追跳下女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那個趙劍和郝勇還活著麼?」

  「他們二人受了點輕傷,可以出陣。」

  「那就好,就他倆吧。」

  「王爺,該走了。」

  五月初八,已經拆光了的清軍大營中,只剩下了一個孤零零的帥帳,阿巴泰站在帳篷門口,抬起頭看著天空中落下的淅淅瀝瀝的小雨,說不出的落寞蕭索。

  「步軍到哪裡了?」

  「回主子,步軍主力前軍已經抵達魚台,後軍已經近至郯城,騎軍掩護周全,未發現明軍追兵。」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後,阿巴泰揮了揮手,將戈什哈們趕走,翻身上馬。

  出人意料的是,他並未向北,反倒是舉鞭踩蹬,操控著戰馬一步步靠近了泗州城。

  「王爺,您這是?」

  「老石,你放心,我只是想最後看看泗州城罷了,你要不要隨我一起來?」


  片刻之後,石延柱和阿巴泰二人並轡而行,再度靠近了泗州北門不遠處。

  「主子,不能再往前了。」

  「我知道。」

  阿巴泰下了馬,抬頭看著那巍峨的城牆,只覺得心頭好似被一塊石頭壓著,堵的慌。

  對他來說,戰敗的陰鬱早已散盡,他不是一個對過去的事情耿耿於懷的人。

  但他就是不解,一個小小的泗州為什麼能夠擋住白甲的進攻,為什麼能讓縱橫天下的八旗兵馬發出戰敗的哭喊繼而成了潰軍。

  他情願相信這一切都是假的,因為他說服不了自己,多年的軍事生涯讓他看透了明國軍隊,有強軍,有名將,可終究還是難逃戰敗,退一萬步說,明國真有如此堅韌的部隊,為什麼不早早的將其派往遼東戰場?

  這麼強悍的軍卒在八旗弱小的時候不上,非要等到江山傾覆的時刻才出現,難道說這些漢人每每到了生死存亡之刻,總能起死回生麼?

  「老石。」

  「王爺?」

  「以前在八弟的強令下,我們這群貝勒被逼著去讀你們漢人的史書。」

  阿巴泰盤腿坐在地上,淡淡的說道,「我記得,你們漢人歷史上也被異族入主中原過。」

  「鮮卑,女真,蒙古,再到咱大清。」

  石延柱莫名地愣住,他不理解阿巴泰突然和他說這個做什麼,只得低聲應付,「是這麼回事,所以說大清入關,也是常理。」

  「那岳飛呢?文天祥呢?朱元璋呢?」

  面對反問,石延柱沒來由地心裡一慌,還未說話,阿巴泰微微仰著身子,雙手撐在地上,似有嘲弄地道,「還真是個奇怪的國家,每到社稷存亡之際,總有一些好漢站出來,或成功,或失敗,但終歸成了你們漢人口中的大英雄。」

  「這個,只能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

  石延柱肚子裡沒多少墨水,木訥著開口,話一出口突覺不對,急忙改口道,「但是現在王者肯定是咱大清的皇上,王爺你怎麼突然說起了這個?」

  「沒什麼,只是有感而發罷了。」

  阿巴泰站起了身子,再度回到坐騎身上,戰馬邁開碎步,緩緩離去,他則在馬上連連回望,直至消失在了城頭視野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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