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
五月十二,一如當初出城探查一樣,郝勇和趙劍二人策馬奔馳在泗州北部空無一人的原野上,四處搜索著可能潛藏的韃子伏路軍。
楊雲追到底還是謹慎,並未被清軍提前撤離給沖昏了頭腦,派出了十好幾個哨騎前出偵查,確認清軍不是虛晃一槍。
任何時代,大軍敵前撤退都不是一件容易事,清軍走得這樣從容,很難保證他們不是佯動,吸引心志不穩的守軍出城追擊再反戈一擊。
縱然楊雲追沒有追擊的意圖和實力,但終歸不放心,也因此,泗州的軍管狀態遲遲沒有解除,依舊是每天戰備不止。
郝勇受領任務前出,也知道鬧不好這就是個送死的活,那些清軍斥候指不定在什麼地方等著自家自投羅網呢。
但他還是一臉輕鬆地接下差事,帶著趙劍頭也不回地出城而去,甚而故技重施,再度超越了楊雲追已經在地圖上標出的危險偵查範圍,足足北進了約百里。
「看來是真走了,一個韃子毛都沒看見。」
趙劍勒馬,環顧四野,一路行來,他二人幾乎是毫不掩飾,專挑容易暴露的大路行進,為的就是吸引敵軍攻擊,但一天時間下來,莫說是伏路軍,連條野狗都沒看見,幾乎所有能暗藏兵力的荒村都被他倆仔細搜查過,可以確認的是,清軍當真撤離了,再無一個兵力滯留。
「韃子來去如風,說走就走,倒也乾脆。」
郝勇說著,跳下來馬,手摸著道路上的蹄印,「大概是三天前的,是沖陣的戰馬痕跡,不是駑馬,瞧瞧,蹄印整齊,絲毫不亂。」
「到底是韃子,退軍都這樣有章法,打了敗仗依舊齊整。」
聽著趙劍的話,郝勇拍了拍手,攀著馬鞍子再度回坐,「韃子是算準了咱們無法追擊,城中要是有個千兒八百的騎兵,你看看他們還敢這樣輕鬆麼?」
「哈,你老郝這話聽得我耳朵都起了繭子,咱蹲過的營頭,什麼時候有上千騎軍過?再說了,即便是有,也不一定幹得過這群韃子的騎兵。」
郝勇哈哈一笑,手裡的韁繩扯著馬頭迴轉,「會有那麼一天的。」
「但願吧,咱這少帥和這位楊大將軍看樣子不是孬種,這場仗打完,問朝廷要賞賜整補,說不得也要擴軍,咱二位立了功,少說也得給個哨官乾乾。」
趙劍意氣風發的跟著郝勇返身,雙腳輕輕的嗑動馬腹,信馬游韁的循著大路南返,「哎?你說說,這楊將軍手下的營頭,將來會擴軍到哪一步?」
郝勇聞言,低頭沉思了起來。二人都是老卒,對於這個時代軍頭的作風可謂是知之甚詳,打了這樣大的一場勝仗,朝廷那邊賞賜不提,便是這泗州城,只怕從今往後都得姓了楊。
手裡有了兵,腳下有了地盤,是個人都知道楊雲追接下來要幹什麼,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但對他二人來說,最重要的還是自身前途,這世道,似自家這等廝殺漢沒別的本事,就指望著領頭的軍將升官發財,隊伍越大,他們的權柄就越重,沒人不想進步,尤其是這兩個老卒。
南下以來經歷過的所有部隊,無一例外都是吃了敗仗,要麼被打散,要麼被收編,空有一身本事,卻總不得擢升。
現在有此大捷,二人心思也活絡了起來,郝勇認真地思考剛剛趙劍的話,覺得按常理,這支傷損嚴重的部隊再怎麼樣也要恢復先前的兵力,而自己這位僥倖不死的老卒,加上探查之功,別說哨官,給個把總也不過分啊。
「擴軍是一定會擴的,最起碼也得恢復到當初的三千兵力,那扶危軍我看著也算是打出來了,餘下的這一千兵力,可都是菁華,有他們教習統帶,日後就能帶出更多的兵,就是泗州地盤太小,養不活太多了。」
郝勇若有所思地念叨著,最後突然勒馬,篤定地說了句,「依我看,最多招募夠三千。」
「三千?也成,這扶危軍俺看著不孬,這樣的隊子可比其他大帥手下的家丁強多了,嘖嘖嘖,別的不說,誰家兵敢跟白甲硬碰硬?還他娘的打贏了,了不起,俺老趙服了。」
趙劍眉飛色舞地說著話,回想起當初城頭血戰,只覺得渾身燥熱,頂著自家火炮衝鋒,長刀大盾硬換著打交手戰,如此酷烈的戰鬥,從軍多年,何曾見過?
當兵的不怕死,就怕自家長官是個軟蛋,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先前的營頭打不過韃子,還不是那些個大帥貪生怕死?
這楊將軍和少帥真是個爺們,領著大夥帶頭衝鋒,既然如此,俺老趙這條命賣給你倆又有何妨?
打定主意的他心思又轉移到了將來的賞賜上面,道,「老郝,你猜猜看,咱倆到時候能撈到什麼官職,拿多少賞賜?」
「不知道,這楊將軍我看著不比其他軍將,麾下士兵也跟其他隊伍大有不同,不好說,不好說啊。」
郝勇回著話,繼續前行,眼看自家兄弟興致缺缺,以為是自己的話惹了他不開心,急忙又道,「嗨,管這麼些做什麼?立了功還怕沒前程?就咱兩這身武藝,他楊大將軍不給個把總做做,都是他瞎!」
「嘿嘿,還是你老郝說話中聽。」
「走,回去,將韃子退軍這個好消息,通傳全城,咱弟兄兩個,好好的在泗州露個大臉。」
「走咯。」
二人相視大笑,奮力抽著馬鞭,戰馬嘶鳴,箭一樣的向南衝刺。
「韃子退軍了,退軍了。」
五月十三,正在衙署當中處理政務的宋笑生隱約聽到外面傳來的喊叫,先是若隱若現,到了後來滿城都在歡呼,就連一旁硯台里的墨水都微微泛起了漣漪。
「韃子退了?」
停下書寫的他將毛筆匆匆擱在筆架上,急忙站起,剛想喚人出去看看,卻見一個衙役興奮地跑了過來,手舞足蹈地大喊,「大人,好消息,好消息。」
宋笑生抑制住激動的心情,努力地維持著風度。
「韃子退了,千真萬確,楊軍門派出去的哨騎回來了,泗州北上百里,再無一個韃子。」
衙役說完,突然嚎啕大哭,多日來的提心弔膽終於在此刻發泄了出來,「勝了,咱們這回是真的勝了,泗州保住了,江北保住了,大人,我忍不住,還請你見諒。」
安慰過抽噎的衙役,宋笑生在旁人走乾淨後回到屋內,繼續鎮定自若地書寫公文,但落筆不到一下,便再也寫不下去了,只因手指顫抖再也無法掌握筆尖。
到了最後,一把扯下白紙,撕碎了開來,朝著屋頂猛地一拋,低低狂呼,「勝了,勝了。」
紙屑紛飛,好似天女散花,一直喜怒不形於色的宋笑生罕見的激動不已,遇大事要有靜氣的習慣也被他拋諸腦後,此刻的他只想痛痛快快地大鬧一場。
「砰。」
房門被一個不速之客推開,卻正是一臉笑容的楊雲追,他準備特地將這個好消息帶給宋笑生,沒想到遇到了這一幕,聯想到這位同知大人在誰面前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情知不好。
「咳嗯。」
尷尬的楊雲追正準備退出房門,卻被宋笑生伸手攔住笑道:「楊兄不必如此,喜悅之情,人皆有之,我也不免俗。」
小小的激動過後,宋笑生這才恢復了先前的樣子,整理了下衣服,坐回了書案前,問道,「楊兄可還有其他事?」
「還真有。」
楊雲追停頓了一會兒,緩緩開口,「明日我大軍準備給戰死士兵和百姓舉行葬禮,宋兄可否到場?悼詞還請你幫忙寫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