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泗州城西,臨時掘開了好幾道壕溝,用來埋葬此次大戰戰死的士兵百姓。
士兵們都是徐州人,戰事緊急,楊雲追從未有空去聽聽這些人的臨終遺言,好些個也只有一面之緣。
今時今日,看著面前排成長隊包裹著白布的戰死者遺體,楊雲追心神激盪。
古往今來,任何在保衛家國中戰死的人都足以引起這古老國家每個人的心緒,不管他們是有意的,被迫的,或是帶著任何想法加入了這場戰事。
為國捐軀,為國捐軀,四個字,重若泰山。
直至此刻,楊雲追才驚覺,自己對戰爭的敬畏還是不夠,在此之前哪怕昨日,對戰場依舊是帶有些浪漫主義思想,而眼下,這些被自己用糧食和銀子半拉攏半強迫糾合成軍的棒小伙子,卻再也無法回到家人身旁。
有罪麼?守衛江淮,何罪之有?
有愧麼?逆流而上,我問心無愧!
那到底是什麼,讓我如此心神不寧?楊雲追默默地問著自己,一時找不到答案。
「安葬。」
一聲令下,民夫們四人一組,開始排隊扛著屍首放進壕溝里。
排滿一層,楊雲追拿起鐵鍬,親自給這些戰死者覆土,宋笑生、黃建勛、蕭厲等一眾軍官以及衙署吏目跟隨在他後面幫忙。
一層蓋上,再來一層,層層疊疊,總計一千多具屍體,用了整整一個上午才掩埋完畢,先前戰死的士兵則安葬在城中一角,兩處墓地只隔著一道城牆。
「宣讀悼詞。」
宋笑生緩緩展開手中捲軸,環顧著四周眾人,前來觀禮的扶危軍士兵列成大陣,白布包裹著兜鍪甲衣,放眼看去,一片素白。
百姓們拖家帶口,有不少在此次戰役中殞命的百姓家屬忍不住大聲哭泣,悲哀之感,油然而生,烏雲乍起,將陽光隱去,好似不忍。
時來英雄落幕,天地同悲,叫人暗自傷神。
「弘光元年,歲次乙酉,江北泗州血戰殉國諸將士之靈前,謹以清酌庶饈,致祭而言曰。」
一言既出,楊雲追猛地抬頭,所有將士不管能不能聽懂,均是目光齊聚,大軍肅穆,更添莊重。
「嗚呼!天禍中原,胡騎南牧,建虜猖獗,窺我江淮,泗州孤城,當敵衝要,爾等將士,受命危難,奮身拒守,誓死不降。」
宋笑生讀至此處,捧著祭文的手不自覺地微微顫抖,他自命不凡,少而聰慧,自負經天緯地之才,矢志報國。
值此天下傾覆,毅然決然地自請鎮守泗州,對這些捨生忘死的士兵,他並非尋常士大夫般視若草芥,但時代背景下,終歸是兩個世界的人。
而今,眼看著那些兒郎化作黃土,很多人的名字他都不曾記住,一方水土,孩童呱呱墜地到長大成人,正值青春年少,大有可為之際,卻轉瞬化為烏有。
此情此景,聯想到當日和楊雲追所說的留名青史之言,頓覺不公。
我宋笑生自幼衣食不缺,博覽四書五經,詩詞歌賦信手拈來,俏女美婢,珍饈美味,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而這些和自家一般大的好男兒,卻從未見過這等人間繁華,只因一紙調令,為駐蹕江南的朝廷,偏安苟活的官紳,搭上了性命,無一句怨言。
士兵何辜?百姓何辜?
「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
墨子的兼愛之言,此刻是如此的發人深省,振聾發聵。
「憶彼時也,虜騎如雲,箭矢如雨,爾等以寡擊眾,以弱抗強,矢盡而繼以刃,刃折而繼以拳,城垣崩裂,猶巷戰不休,創痍遍體,尚呼殺不止,婦孺執炊以餉軍,老弱荷磚以補堞。血染淮水,屍填泗壕。」
悠長的語調在此刻化作悲戚,一字一句,飽含追思。
扶危軍士兵聞聽此言,回想起戰陣種種,只覺得抓握武器的手指都快被自家捏碎了,好些個指甲都嵌進了肉里,卻絲毫不覺。
「嗚呼!建虜之暴,甚於豺虎,所過之處,廬舍為墟,老幼無遺,爾等非不知死,然寧為漢鬼,不作虜奴,戰至激烈,猶聞「同去,願隨」之聲,刀加頸項,猶自同歸於盡。」
「哎。」
一聲啜泣從軍陣中傳出,隨後一發不可收拾,所有士兵或小聲,或大聲地齊齊哭泣,淚水四溢,連帶著圍觀百姓也一同垂淚。
楊雲追努力地克制著情緒,依舊矗立在軍陣前方,儘管他做足了心理準備,但葬禮一旦開始,還是險些失態。
黃建勛輕聲說著,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波動,只是楊雲追看得分明,這個年輕小將腰側的佩劍正在微微顫動,好似給士兵唱和一般,經久不息。
「嗚呼!爾等死矣,忠勇之魂不死,爾等歿矣,華夏之氣長存。江淮父老,至今垂淚,青史簡冊,永鐫忠烈。」
說罷,宋笑生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只覺得讀過的聖賢文章,大義豪言都不如面前這場葬禮給予他的震撼,都說文人多情,此絕非兒女之情,而是家國天下之情,是心懷悲憫之情。
任何一個男兒,都無法在此時端坐如常,隨著他這一哭,黃建勛也不免流淚,這些戰死的勇衛營步卒,乃是他從廬州子弟當中精挑細選,日日夜夜操練而成。
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縱然有收心的意味在裡面,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再氣度老成,再不苟言笑,面對此情此景,便是石人,也非落淚不可,何況一個十八歲少年乎?
獨獨楊雲追,依舊沒有流淚,他好似在這一刻想明白了,就像祭文里說的,青史簡冊,永鐫忠烈!
沒人記得,我記得。
山會記住,河會記住,歷史上的那些王侯將相,不過爾爾,都是些過眼雲煙,真正的記述從來不會拘泥於筆墨紙張。
在時光里,在人心裡,永不褪色!
一朝悟道,楊雲追渾身劇顫,長出一口氣,四肢百骸無比充盈,眼神決絕而又堅定,擰身回望,看著城樓上依舊飄飛的軍旗,大有所悟。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初中課堂上的這句話,突兀地出現在腦中,楊雲追不禁莞爾,隨後緊了緊腰帶,緩緩拔出佩劍。
「尚饗!」
隨著宋笑生說出最後兩個字,楊雲追猛地舉起劍尖,「脫帽!」
「嘩。」
所有人將鐵盔摘下,百姓們也有樣學樣,將帽子摘了下來。
「鳴炮!」
秦飛猛地點火,轟的一聲,火炮發出轟響,聲震四野。
一聲又一聲的炮聲,震撼人心,軍陣進入了儀式最後一項,輪番列隊從已經埋葬完畢的墓冢前駛過,高呼,「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禮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