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泗州衙署後院裡,一處石桌擺滿了可口的小菜,宋笑生是個文雅人,自是不會如同慶功宴上擺滿了大魚大肉。
蔫了吧唧的鹹菜在他找人一番烹製下倒也顯出了幾分精巧。
月光柔灑,花香四溢,微風拂面而過,精緻的酒壺上面樹影婆娑,波光流轉,叫人心懷一暢,更添意境,沒想到這泗州衙署中,還有這麼一處幽靜別院所在。
楊雲追聞著庭中的芍藥月季在月光下散發出的淡淡香氣,方才慶功宴上被酒水熏醉的大腦也清醒了不少。
他伸手摺下一朵花,在手中不斷把玩,「宋兄有這麼好的一處地方,也不早點將我請來,倒是個小氣之人。」
「戰事緊急,哪有閒工夫聞香賞月?楊兄,花開不易,莫要摧折。」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楊雲追嬉皮笑臉的將手中花朵扔在桌上,舉起筷子夾著小菜,「宋兄不會連這點道理都不知道吧。」
「也不知道楊兄你到底師從何人?各種名句典章,膾炙人口的詩詞張口就來,偏偏問及出處時卻又說不上來,當真是學雜了。」
宋笑生的無心之語鬧了楊雲追一個大紅臉,自己在這文化人面前裝什麼?真以為九年義務教育就能吊打這古代才子麼?
楊雲追放下筷子急忙扯開話題,「今日請我和黃兄前來,恐怕不只是吃吃飯,喝喝酒這麼簡單吧。」
宋笑生聞言一笑,給面前二人斟滿了酒,笑談道,「還真是什麼事都瞞不住你楊兄,今日一敘,一為當初我答應過你,戰勝之日舉杯共飲,二來麼,我想問問楊兄,你對將來的打算。」
此言一出,黃建勛頓時停下了動作,今日這頓酒,果真是別有來頭。
看著面前沉默的二人,他自是明白宋笑生意有所指,立下如此大功,扶危軍所部已然成為了泗州的主人,眼下軍隊什麼樣,自己比誰都清楚。
大軍駐紮,錢糧器械,哪一樣不是天文數字?僅靠泗州,是萬萬不能支應的,現在還是靠著先前的積儲撐著。
但要常駐泗州,將這裡變成軍鎮所在聽宣不聽調,只怕朝廷也不會答應。
說到底,這樣一支臨時組建的新軍,其致命軟肋就是糧餉,沒有了穩定的供應,再能打,也支撐不了多久。
偏偏泗州地狹,作為碼頭城池,並無多少良田商賈可供軍需,依舊得靠運河輸送來自揚州的給養過活。
一旦存糧耗盡,擺在這支軍隊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接受來自徐州的高傑指派,無力掙脫。
要麼接受江南朝廷的命令,成為按插在江北的一個釘子,無論何種情況,楊雲追都是無法接受的。
在場的三人都是聰明人,這點道理一早就想明白了,一直沒說破而已。
「呵,宋兄的問題問的好啊。」
沉默之後,楊雲追主動開口,但他卻並未回答,反問了一句,「依宋兄看,我扶危軍將來該如何?」
宋笑生輕鬆一笑,舉起酒杯自斟自酌,「韃虜此次敗退,並未傷及筋骨,想必將來依舊會南下,對我而言,泗州同知的官帽只怕成了鐵帽子,想丟都丟不得。」
說罷,自嘲一笑,「南京城裡,馬閣老堂下眾人,只怕無人敢來接替這燙手山芋。」
「但,他們也不會坐視楊兄的部隊常駐泗州,先前換防事宜由於戰事緊急來不及阻止,現在戰事稍停,不管你是不是唯高帥之命是從,也會想方設法給你排擠出去。」
楊雲追點頭承認,這也是他早就預想到的事,要知道,眼下朝廷在江北沒幾座城池了,馬世英利用高傑換來當今天子登基,給出去的政治籌碼已經夠多了。
面對四鎮的得寸進尺,他一定會加大力度阻攔,至於將來戰事?
呵呵,清軍既然退去,這不還是天下太平麼?山東離著還遠呢,江北的四鎮可是肘腋之患,不得不防。
聯想到歷史上這群人的「光榮事跡。」楊雲追自是不會相信內閣會容忍他這麼個客軍常駐泗州,事關新朝統治基礎,容不得任何商量,先前換防不過是權宜之計,戰事一停,伴隨著加官進爵旨意下來的,一定是責令他率軍移防。
至於泗州歸屬,給史可法都行,萬萬不能給高傑,這幾乎是全體朝臣的一致想法。
「那我如果說,我不走了呢。」
楊雲追翹起了二郎腿,神情輕鬆的喝著酒,倒讓一旁的黃建勛心裡漏了一拍。
「楊兄的意思是?」
黃建勛低聲發問,他隱約猜到了答案,卻還是不敢說出來。
「黃兄,我本出自許定國麾下,後來跟了高帥,你知道,這段日子,我學會了什麼嗎?」
宋笑生好似知道他要說些什麼,興趣盎然的給楊雲追斟滿了一杯酒,做了個請的手勢。
「什麼?」
「一,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尤其在這亂世,否則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碎剁。」
此言既出,惹得黃建勛手一哆嗦,他年歲不大,從軍以來雖然對軍閥事跡有所耳聞,但也是無從關心。
黃得功的一些所作所為在他眼裡有時候都覺得不合朝廷法度,但還是選擇了視而不見,畢竟在這個年頭,指望軍頭事事聽從朝廷的命令,純屬做夢。
但話雖如此,如今身為楊雲追麾下一員,聽到他這麼露骨的說辭,還是難免有些驚慌。
「二,到手的東西,老子絕不會拱手讓出!」
楊雲追說完,猛地站起,語調森然,長時間號令三軍的氣勢再也無法掩蓋,端的是擲地有聲。
「不瞞二位,從我來泗州那一天開始,此處城池就已經是我的了,誰也拿不走,韃子不行,高帥不行,便是朝廷,也不行!」
這話說出來,便是宋笑生也不免眉毛一挑,他早已察覺楊雲追心中野望,無論是從他時時刻刻在士兵面前恩威並施積攢威望,還是他招攬船夫搜集渡船,葬禮也好,慶功也好,無一不是強化他在這支軍隊裡無上的權威。
便是那悼詞,給他預覽的時候,硬是把裡面大明,朝廷等詞統統刪掉,此子手段果真非常,一丁點細節都不肯放過。
聯想到恩師當初想要招攬此人為他所用,用以對抗馬世英等人,宋笑生無奈搖頭,這等雄烈英豪,豈是我等文人能夠駕馭的了的?
若是盛世,這種人萬沒有出頭的機會,可恰逢亂世,就是此等豪傑圍獵九鼎的舞台,高傑如是,黃得功如是,乃至二劉都如是,此乃大勢,非人力所能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