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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抉擇

2026-09-23 20:30:44 作者: 不信吾無萬古名

  「楊兄所言,雖有些離經叛道,倒也是誠懇之言了。」

  黃建勛不可置信的聽著宋笑生的發言,這些話但凡有點認知的都明白不過是說辭,明擺著要撇開朝廷單幹,自家這個武將沒什麼可說的,聽命行事罷了,真有那麼一天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可這位同知,明明是個讀書人,還跟督師關係匪淺,大好的前途,緣何也要贊成此舉?

  「哦?看來宋兄也是贊成我留在泗州了?」楊雲追一時驚喜,他原以為這個宋笑生身為當代讀書人尤其是官員,作為明朝統治階級的一員,就算捏著鼻子幫自己最多也是看在抗清的份上。

  當然了,戰事既然結束,接下來的事遲早會擺在桌面上,大家有默契的話就無視,權當沒有發生過,你好我也好,可他倒好,先是點破,而後又是誅心發問,現在又出言贊成,當真是奇怪。

  「贊成談不上。」

  「那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宋笑生笑了笑,「但我也並不認為楊兄該走。」

  「你不妨把話說的更明白些。」楊雲追莫名其妙,既不贊成,又不反對,那你究竟為那般?想我做忠臣?明末的忠臣幾乎死絕了,沒一個有好下場,反倒是那些左右逢源的騎牆派活得滋潤,老子我雖不屑和這群人為伍,但也不至於為一個註定滅亡的王朝陪葬。

  「楊兄,我且問你,如若我不肯協助你駐兵泗州你會如何對我?」宋笑生問完,眼神定定的看著他,末了還不忘補了一句,「你我患難與共,但講無妨。」

  「簡單,把你趕走。」

  楊雲追絲毫不客氣的回話,現如今沒什麼好隱瞞的,既然決心占據泗州城,一切擋在路上的障礙必須統統搬離,便是這宋笑生,也顧不得了。

  黃建勛頭皮一陣陣發麻,明明先前還是共抗強敵的摯友,緣何鬧到這般地步?

  哪知宋笑生聞言絲毫不氣,反倒是誇讚了一句,「應有之舉,楊兄不愧是雷厲風行,說到做到,不為情感所困,在下佩服。」

  說罷居然還舉起酒杯,邀人對飲,直讓黃建勛驚奇萬分。

  楊雲追卻哈哈大笑,捧起酒杯一飲而盡,「宋兄不要再賣關子了,對你,我從不會遮掩什麼,時候不早了,想說什麼說什麼,何故試探?」

  一直到現在,楊雲追才明白,鬧了半天,這宋笑生打著的無非就是試探一番的心思,其實把話說明白了並非什麼壞事,這也就是他了,換做史可法,楊雲追說什麼都不會鬆口,打著哈哈也得應付過去。

  「那我就直說了。」

  宋笑生清了清嗓子,直言開口,「天下紛擾,清軍南下,我獨守江淮,遍觀諸軍,無一人如楊兄般臨危不懼,無一人如扶危軍般死戰到底。」

  「當今,天下最大之敵,非是順賊,非是軍鎮,乃是韃虜。」

  一言說完,宋笑生猶自慷慨激昂,輕酌一杯,侃侃而談,「楊兄,你可知究竟是何緣由促使我今夜談及此事?」

  「請講。」

  「因為你的一句話。」

  「那一句?」

  「任何事情都必須給抗清大業讓路!!!」

  宋笑生負手相對,昂然道,「北虜占據京師,招降納叛,設百官,計人丁,儼然一副建國的架勢,其朝堂諸貴雖為野人,但觀其手段,絕不是之前入關搶掠一番就草草了結的樣子。」

  「我遍觀史冊,諸如此等胡虜,無一不是享國百年,隆安年之北魏,靖康年之金國,乃至咸淳年間蒙元,蓋不如是。」

  說完,宋笑生謂然一嘆,「人言,胡虜無百年之運,然而在我看來,非是胡虜無百年運,而是施政差異所致,而今,東虜的所作所為,恰似上述三朝,若我等繼續蹉跎觀望,等待我們的。」

  「不是亡國,而是亡天下!」宋笑生斬釘截鐵的說出了這句話,直讓在場二人禁不住猝然一驚。

  楊雲追頻頻點頭,宋笑生說的不錯,滿清入關享國近三百年絕非偶然,雖然有些運氣成分在裡面,但其手段確乎遠超歷代異族政權。

  

  對他這個現代人而言,如今抗清的舉動無外乎是民族主義作祟和對歷史的遺憾,但對宋笑生來說,能夠清晰的認識到當前敵人的危害,當真是高屋建瓴般的認知。

  「楊兄,非是我心生叛逆斗膽與你一道行此大逆之事,而是我清楚的知道,如今這天下,再無悠遊歲月,好整以暇的時光了。」


  楊雲追並未作答,只是抱拳行禮,他看得出來,宋笑生做出這個決定,是頂著巨大的心理包袱的,且不論他跟史可法的關係,時代背景下,這個讀著四書五經,聽著天地君親師長大的文人,能夠說出這些話,已經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說不好聽的,宋笑生身上背負著的是千年封建社會家天下統治慣性帶來的道德審判。

  楊雲追自問自己一路行來是在拼,是在賭,而今,宋笑生又何嘗不是?

  「今夜叫你二人前來,無非就是接著這個機會表明心跡,扶危軍決不能退出泗州,不僅如此,還要壯大,將這江淮之地的藩籬築牢,往後還要北伐,復我山河。」

  「而要做到這一步,非大智大勇者不可,我宋維賢不才,願以身前往,先前作態詢問,不過是想探聽二位口風,還請二位海涵,現在,我只問最後一句,你二人願不願一道站在這風口浪尖?」

  說到此處,宋笑生舉手,鄭重一揖,神情莊重,直讓黃建勛不自覺的起身還禮。

  「宋兄不必如此,我之大願早已明說,黃兄,你呢?」

  黃建勛看著楊雲追遞過來的酒杯,思付良久,自己從來都是聽命行事,父帥讓打誰就打誰,從沒有想過將來,只知道練兵作戰,換言之,他就是一個純粹的軍人。

  然而身為亂世軍將,又怎麼可能置身事外?有句話說得好,沒有立場也是立場,更何況,既然在這泗州拋灑了熱血,那麼多兒郎埋在了這裡,假使自己孑然一身離開這是非之地,良心何安?

  清軍也好,軍鎮也罷,說到底,這就不該是他這麼一個只知奮戰的年輕小將該考慮的事,然而,時代的風雲將他推到了台前,不管他願不願意,都必須有所表示。

  退回廬州?且不說士兵們會如何看他,難道在朝堂上那些袞袞諸公眼裡,他身上的楊雲追標籤還能撕下不成?日後泗州成了跋扈的軍鎮,難不成自己還能有好果子吃?

  大明黨爭蔓延之下,就連黃建勛也有所耳聞,凡是黨爭便沒了是非,對人不對事,不管你做什麼,只要你和政敵扯上一丁點關係,就是非友即敵,就必須給你徹底打倒踏上一萬隻腳才罷休。

  崇禎年間的朝局濫觴一直到現在了,依舊餘波不散,便是督師史可法,不也一樣牽連其中?何況自家這個小小參將?

  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

  「我只想好好打仗,只盼著朝廷能像個樣子,士兵有功必賞,將領有功必進,其他的我沒想很多。」

  黃建勛緩緩說著,「二位,我是個粗人,天下大事我不敢妄言,做人做事,但憑良心而已,我只求一件事。」

  「你說。」宋笑生和楊雲追同時開口,隨後相視一笑。

  「日後覆滅了韃子,別讓跟在咱身後的士兵沒了下場,我只這一句話!」

  黃建勛說完,接過楊雲追手裡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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