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在慶功宴之後,楊雲追罕見的放了七天大假,准許士兵們暫時棄了操練,好好地休息了一番。
中隊官按規矩排著隊領著士兵成建制出營放鬆遊玩,先前的餉銀還掛在徐州的高大帥的帳上,楊雲追和宋笑生一合計,將府庫中僅存的銀子全數搬了出來分發了下去。
只不過在發錢的時候,硬是不同意黃建勛以賞賜的名號,非要說是作戰津貼,還特地強調以後扶危軍沒有賞賜,只有津貼,所有官兵都有,按職級戰功發放。
「黃建勛,你莫要跟我討價還價,兵怎麼練我比你有數,賞賜一詞從今往後不許出現在我扶危軍中,只有津貼。」
楊雲追蠻橫地將帳目遞給了吏目,端的是不容置疑。
「將軍,這樣一來,恐怕士兵有怨言。」
「什麼怨言?「
「打了勝仗給賞賜,自古都是如此,再說了,給的也太少了些,軍官五兩,士兵三兩,打發叫花子呢?」
「以前的規矩我管不著,在我扶危軍就是津貼,沒有賞賜,不服氣的讓他去忠烈祠那邊問問埋在地下的兄弟,和他們換換?」
楊雲追沒好氣地在一張帳目上簽了字,「老子的軍隊就不會為了錢打仗,你今日發多了,往後呢?給多少是多?知不知道,軍隊的戰力來源是榮譽感,多少錢都換不走。」
「什麼榮譽感,我聽都沒聽過,你不給,我去找我父帥要,扶危軍士兵我管不著,勇衛營的兵我黃家破家也得給足。」
黃建勛來了脾氣,哪有這樣帶兵的?賞賜還扣下,軍心還要不要了?
宋笑生急忙上前打著圓場,他知道黃建勛說的是氣話,二人不過是在帶兵理念上面有分歧而已,不至於。
「黃兄,將軍他說的也有道理,國朝百年帶兵點將,每年賞賜都是國庫難題,如今我等經營泗州,也該精打細算,昨夜他與你我詳談的軍士榮譽之說也很有道理,再說了,給的錢也不少了,你又何必?」
宋笑生自是覺得楊雲追的舉措倒無不妥,入仕以來,見慣了鬧餉的破事,此舉固然會引發軍士不滿,但只要後續手段跟上,說不定真的能一改軍隊習氣。
楊雲追見有人幫腔,也是一拍桌,「就是,既然你答應以我為主就聽我的話,去,帶著錢去發。」
「我不去,要去你去,我丟不起這人。」
「我去就我去。」
楊雲追脾氣上來,帶著吏目們就出了門,猶自不解氣地大聲道,「靠錢激勵士氣,這個規矩,得改改了。」
之所以這樣做,楊雲追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需知,古代中國的軍隊之所以發生那麼多屠城的事跡,除卻滿足士兵的殺戮欲望,更多的則是通過搶掠來的金銀維持著這幫殺才為其效命。
常言道,匪過如梳,兵過如篦,這句話真不是鬧著玩的,莫說是亂世,便是盛世朝廷兵馬,出征地方平叛也是一個造型。
為什麼?因為他娘的朝廷從來就沒把士兵當人看,自然而然,士兵也不把百姓當人看,手上有刀還跟你講道理?錢不給夠讓我給你賣命?做你娘的春秋大夢去吧。
這也就是後世網際網路上那句,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的調侃的來由。
但是調侃歸調侃,真正的強軍從來不是靠錢能驅動的,畢竟,你能給他錢,別人不能?
這裡頭的原因涉及很多,有政治原因,也有社會原因,真要給黃建勛解釋,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楊雲追乾脆大手一揮,取消了此等陋習,不光如此,他還從名字上將賞賜改為津貼,淡化士兵們對戰後金銀的執念。
黃建勛說的並不是沒有道理,移風易俗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但總歸要做點什麼,楊雲追不希望自己麾下的軍隊鬧了半天跟封建軍隊一個德行,自己活著的時候還能依靠個人威望壓制,萬一死了呢?
成長起來戰力彪悍的大軍沒了管束,為了錢財依仗武力四處征伐,自己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了?
「必須從源頭上斬斷這等不良風氣!」楊雲追恨恨地想著,帶著一幫吏目拖著盛滿銀子的箱子,來到了軍營。
「一大隊,集合。」
蕭厲見他前來,急忙召集士兵集結,還有不少當初勇衛營的士兵也混聚在一起,紛紛前來站隊。
「都站好了。」
楊雲追打開箱子,直讓士兵們的眼睛都直了,雖然依舊鴉雀無聲,可那眼神卻怎麼也掩飾不住喜悅。
「聽著,我不是小氣鬼,該給你們的我自然會給,但是,我得把規矩說明白。」
楊雲追合上了箱蓋,站在上面道,「從今往後,我扶危軍沒有賞賜,只有津貼,只要作戰,除了月餉,每日都會按日計算,具體多少我還在跟宋大人商議,總之不會虧待了你們。」
此言一出,士兵們頓時盤算了起來,津貼賞賜這種名號無所謂,最主要的是將軍的話說的明白,只要開戰,每天都算錢,月餉另算,這種方法顯然比戰後統一發更具有誘惑力。
需知,大軍作戰,從接到命令那一刻起一直到結束,少說也得個把月,累積起來指不定比那什麼賞賜還要多,雖說給多少還在未定之天,但這個規矩顯然更公平。
再說了,楊將軍從來沒有騙過自家,說帶隊衝鋒就帶隊衝鋒,從無二話,威望如此,士兵哪還有什麼好說的,唯命是從唄。
「還有,你等士兵不光有銀子拿,將來我還要給你們分地,分田。」
此話一出,士兵們再也忍耐不住,頓時炸開了鍋,興奮地交談起來。
蕭厲急忙上前準備訓斥,卻被楊雲追制止了下來,他知道自己這句話好比扔出了顆原子彈,有此反應也是正常,故而並未阻攔。
要說給軍隊田土這招,歷朝歷代都在沿用,李唐的府兵制,朱明的軍戶制,乃至清朝的綠營都是這樣,畢竟在農業為主的中國,土地所有權就是戰鬥力最大的來源。
當然了,人地矛盾這個難題也隨之而來,君不見大明到了現在,軍戶制早已崩壞,不得不改成募兵制,這也是楊雲追能夠輕鬆混進高傑麾下的重要原因。
募兵制的一大缺點就是容易養成軍頭,盛世還好,一旦亂世你就看吧,總會蹦出來各種破事,沒了土地作為支撐,掌握了刀把子的各路大帥手下的士兵自然也就不把你朝廷當個寶了,吃誰的飯,聽誰的話,自古皆然。
有恆產者有恆心,有了土地作為後援,加上作戰津貼,雙管齊下,還不信治不住這賞賜舊風?
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想要快速整理部隊,飲鴆止渴就飲鴆止渴吧,前人的經驗不用白不用。
「不僅如此,你們萬一戰死,待遇從優,家屬每年都可以從我這裡支取糧米,兒女父老我替你等贍養,我還會找人教他們讀書寫字,你們說,好不好?」
一聽這話,士兵們立時千恩萬謝,高舉雙手大聲叫好,雖說楊雲追這些話目前還處於畫大餅階段,但長時間來的以身作則讓這些士兵對他的話深信不疑,再說了,士兵們長這麼大,還從未見過哪家大帥給戰死士兵搞那麼隆重的葬禮儀式,建忠烈祠奉上香火。
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他待之心誠,他對你報之以忠,天下熙熙皆為利往這句話雖然沒錯,但人間正道歸根結底就四個字,正大光明!
不藏著不掖著,楊雲追就這麼光天化日地將利益許諾明明白白地扯出來,拿到太陽底下見光。
「你將我今天說的話,記下來,一字不改。」
一旁的吏目被楊雲追使喚著攤開紙筆,趴在了箱蓋上面書寫起來。
「我今天把話敞開了說,在我麾下,你等只管聽命作戰,一往無前,身後事自有我來照看,斷不會讓你們沒了著落。」
「將軍說得好。」
「慢著,先別著急叫好,給你們好處,這錢也不是白拿的,接下來給我把耳朵豎起來,聽清了。」
卻見楊雲追神情一冷,蕭厲急忙開口,「整隊,立正!」
隊伍頓時不再言語,挺直了胸膛。
「第一,不許劫掠百姓,這是鐵律,我給你們說好,只要有一人膽敢仗著手中刀劍劫掠,我一定親手砍下他的人頭,不僅如此,你一家人我都會給你們轟出去,即便立功受賞,也是一樣。」
楊雲追虎目含煞,掃視著面前士兵,眾人看他的樣子,絕不是說說而已,心裡直打突。
這個時代的軍隊可沒什麼軍民一家親的概念,尤其是在亂世,秉承的就是個弱肉強食,雖說目前扶危軍還無人干犯,但這個預防針趁著今日發津貼一事必須交代下去。
軍隊,尤其是隨時準備作戰的軍隊,萬不能養成獸性,不單單是為了治下泗州的安寧,更是肅正軍隊的職責所在,一手分田保證士兵們的經濟基礎,再輔以軍律糾偏,才能確保軍隊不會自行其是。
說白了,封建軍隊搶掠之所以屢禁不止,歸根結底還是由於彼時的政治風氣,大頭兵吃不飽,手上有刀看見了還有點餘糧的百姓,你猜猜會發生什麼?
軍政經從來都是一體,一個歪了,全部走樣,建軍之初,必須築牢這道紅線。
「第二,不准吃東西不給錢,仗勢欺人,不要以為不殺人我就不會辦你們,若和百姓起了衝突,只管回營上報,我會找宋大人為你等做主,該是誰是誰,我不偏不倚,膽敢欺辱恐嚇,一樣斬首!」
「第三......」
楊雲追喋喋不休地將腦中的軍律全數說出來,直讓一旁記述的吏目手腕發酸,林林總總寫了好幾張紙,這才聽到了他最後一句話,「目前就這麼多,總歸就是聽軍律行事,保你們衣食無憂,怎麼樣,如有異議,現在就可以說出來。」
士兵們聽完默不作聲,隨後高喊,「聽清楚了。」
「大點聲。」蕭厲不滿,厲聲大吼。
「聽清楚了!!!」
「好,現在按建制,一個個來我面前領津貼,順便在這紙上摁手印,記著,這可是你們自己選的,我可沒逼你們。」
楊雲追促狹地說道,眼看著一個士兵摁下手印,伸出手來。
「領錢的時候把頭昂起來,這就是你的,誰也奪不走,堂堂正正的拿錢,有甚好怕的。」
一把將銀子塞在了士兵手上,楊雲追拍著他肩膀,大笑著道,「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