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發下去了?」
「對啊。」
「士兵們沒鬧事?」
「他們敢?」楊雲追翻著眼睛,瞪了一眼桌前的黃建勛,嘖了一聲,將油燈拿近了些,繼續伏案執筆書寫。
「我答應他們,往後作戰日日有津貼,無論官兵都有田土,憑什麼不滿?你以為士兵們不知道比較?一頓飽哪比得上頓頓飽?難道一輩子都在軍隊裡打生打死?退出去誰來管他們?」
揉了揉發酸的肩膀,楊雲追語重心長地道,「建勛,非是我這人小氣或者擅改什麼成例規矩,我們將來面對的是清軍,想要保證軍隊的戰鬥力,就必須從根上改變。」
黃建勛自知說不過他,便沒了興趣,抓起面前墨跡未乾的幾張紙,略略翻看了幾眼,「軍律這麼多又是為何?不准搶掠燒殺我理解,可這上面居然還要士兵幾時吃飯,幾時睡覺都要管?」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我帶兵就是這樣,日後你就知道了。」
楊雲追將紙張拿了過來,小心地鋪在桌面上,「這還只是第一步,以前在徐州的時候我只能口頭約束,想到哪是哪,現在有了閒工夫,馬上要擴軍了,軍隊條令條例必須及時跟上,莫說是士兵,便是你我,也得遵守。」
「如此細則,就不怕士兵們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真當老子的餉銀津貼是白拿的啊?白花花的銀子花出去換來一幫沒有規矩的兵,老子還不如帶著這些錢去江南做一個富家翁呢。」
楊雲追假模假樣地說著渾話,兩手一拍,「這叫正規化,懂不懂了你。」
三日後,隨著駐紮城中的士兵陸續搬離到城外,進入了民夫搭建起來的軍營當中後,楊雲追馬不停蹄地召集士兵開始頒布軍律。
黃建勛站在校場木台上面,看著滿大營橫平豎直的帳篷和溝渠,和當初的黃得功一樣,心生感嘆,如此規劃的營區果真叫人眼前一亮,單單看上去就有股子氣勢。
被臨時借調來的吏目們站在一旁高聲宣讀草擬的軍律,直讓下面列陣的士兵滿心打鼓。
辰初出操,午初開飯,午休至未正繼續操練,亥初入睡,一樁樁一件件都定下了時辰規矩,往日在徐州時的規矩到了現在更加細緻,不僅如此,就連營中行走,都必須兩人成行,三人成隊,嚴禁一搖三晃的到處閒逛,聽的人心裡直搖頭,都不知道將軍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楊雲追看著下面的士兵面孔,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小兔崽子們,七天大假給你們的心都放野了,好些個王八犢子跟著勇衛營那幫老卒都學壞了不少,領了津貼居然去城外的窩棚里找女人尋歡作樂,惹得老子派人給你們抓回來一頓收拾。
往後可沒這麼好的時光了,不把你們淬火成鋼,我誓不罷休!
雖說不能以後世革命軍的要求去管束士兵,但結合歷史現實,用近代步兵操典去管理准沒錯,這上面,楊雲追拎得清楚。
身為穿越者,一定不能罔顧當前的社會現實,強行嫁接只會出亂子,沒有那個土壤就不要瞎嘗試,能用近代軍隊經驗去打磨部隊已經是拔苗助長了,再往上追求革命軍般的崇高信仰完全是扯淡。
等到軍律宣讀完畢,楊雲追命令軍隊以中隊為建制回營,每個中隊安排一個識字兒的吏目前去宣講,務必做到牢記,他還要隨時抽查。
看著士兵們愁眉苦臉地返回了各自營帳,黃建勛擔憂地道,「士兵都不識字,強行讓他們背軍律是不是有點強人所難了?」
「無妨,我寫的都是大白話,沒那麼多之乎者也,背不會就罰,背好的有獎勵,還有,誰說以後我的士兵不識字了?」
「難道將軍你要教他們?」
「那是當然,不會學習的軍隊就是一支愚蠢的軍隊,以後軍官升遷,識字是第一要務。」
楊雲追大咧咧地說完,也不管黃建勛張大的嘴巴,自顧自的走下了台階,進了城去。
「宋兄。」
「楊兄來找我所為何事?實話實說,我這裡沒有多餘的吏目了,大戰打完,報功傳信,收攏百姓實在是缺人手。」
宋笑生急忙將話頭堵住,免得楊雲追又從他這裡借調,人手不足,民政方面現在是一個人當三個人用,偏偏這個楊大帥還從他這裡調人,今日打定主意,一個人也不能給。
「你放心,我不是來要人的,我還請你幫我招募一些人才。」
「人才?」
宋笑生差點沒笑出聲來,如今這泗州城哪裡來的人才?再說了,真有能耐的人即便有意也不會來到這裡,繁華的揚州才是這等有識之士的去處。
「是這樣的,我這扶危軍擴軍在即,我。」
「慢著,你要擴軍只管去張榜募兵就是,我身為同知牧守一方,萬不能捨棄了民政不做只管軍務,須知道,這些日子匯聚在泗州的百姓足有數萬,便是那些鄉縣裡面好多吏目都沒著落,城中積儲要來養兵,動不了多少,看著百姓流離在外,我實在是分身乏術。」
宋笑生無奈一攤手,他說得也是實情,大戰之前的堅壁清野把整個江淮折騰得雞飛狗跳,戰事結束,也無人收拾,百姓們從南邊回來,無人領導,導致目前泗州左近各處地方盜匪橫行,社會治理已經失能。
身為同知,他已經儘量派人去穩定秩序,偌大的衙署,現在只剩下了一兩個吏目和幾個快班維持著架子不倒,現在楊雲追再來要人,夾袋裡當真沒一個人了。
「你先聽我說完行不行?」
楊雲追耐心地聽完宋笑生的抱怨,笑道,「我不找你要人,泗州民務你比我熟悉,這樣,你打著官府的名義去招攬一些人,要識字會算的,一應錢糧從倉儲調撥就是。」
宋笑生聞言露出了些許得色,「你既然要將泗州變成軍鎮,眼下這些珍貴的錢糧不去招募兵勇,反倒是要養這些人,是何道理?」
看著他的樣子,楊雲追頓時沒好氣地道,「你少來,擴軍之事迫在眉睫,人數多了,軍營日耗調配無人管理怎麼行,糧秣資財一定要有人專門記錄分發,你又不是不懂,在這裡說什麼反話。」
宋笑生哈哈一笑,他豈能不知道楊雲追所謂何求,之所以故意詢問,一則試探他到底有沒有對長遠做打算,二則。
「想借我官府的名義替你招人也不是不行,不過我有言在先,這批積儲也當拿出來些,供我收用戰前四散的吏目衙役。」
宋笑生將自己的要求提出,畢竟城中倉儲目前被楊雲追派兵管著,這上面得不到准許,便是自家這個同知也難自作主張。
其實還有一點,宋笑生也不知道楊雲追會不會軍閥脾氣上頭,跟個鐵公雞似的只管軍事不管百姓死活,如果是這樣,自家說什麼也要離去。
民為國之本,想要經營地方,不把民政弄好,再強大的軍隊也是無根之木,遲早要垮。
「宋兄,你以後有什麼話直接對我說就是了,沒必要這樣試探來試探去,我既然要練兵備戰,兵民一體,合舟共濟的道理我還是懂的,不然我躲在徐州高大帥麾下就行,何苦賴在泗州不走?」
楊雲追打趣地搖著手,隨後擺出一副嚴肅的面孔,誠心地道,「從今日起,民政上的事,你儘管去做,我不過問,便是糧庫那邊,你若要調用,只管給我一個口信即可,如要調用軍士,也無不可。」
「當真?」宋笑生站了起來,擺出一副不信的樣子,只是那雙眼睛分明寫滿了驚喜。
「哈哈,你以為我楊雲追是什麼人?只知索取不知經營?殺雞取卵的事,我干不來。」
「一言為定。」宋笑生撫掌淺笑,隨即落筆寫下政令。
楊雲追伸著脖子看著他揮筆寫就,心下歡喜,之所以讓他用官府的名義一來是為了蹭朝廷的名份,安定人心,二則表達態度,宋笑生在他這邊絕非軍閥附庸,而是說一不二的政務官。
為什麼歷史上那麼多軍閥初期強悍無比,可最終曇花一現?
蓋因這些軍頭只重視軍事建設,對地方政務缺乏關注,投靠他們的文人除了參知軍事外,地方建設的人才通常不受重視,一地政權建設如同瘸腿,這樣的勢力註定無法走遠,只要一場敗仗就會土崩瓦解,毫無韌性。
亂世舞台大浪淘沙,最終定鼎天下掃滅群雄者,人們往往只看到了他在軍事上的赫赫戰功,卻總忽略了他在內政建設方面的閃光點。
而楊雲追作為穿越者,自然不會犯這種毛病,正規建設,從來不只是軍隊,作為駐地的政務,也要一併納入正規,齊頭並進,這不是很難理解的事。
「任重而道遠,道阻且長,宋兄啊宋兄,往後,我交給你治理的,遠遠不止泗州這一塊方寸之地咯。」
楊雲追單手撐著桌子,手指不斷地敲著桌面,心緒飄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