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一，一二一。」
「眼睛往哪裡看？地上有錢啊？」
楊雲追正在校場上指導士兵隊列動作，聽到陳衍章嘴裡的這句叫罵會心一笑，這也算是前世的經典軍罵了，到了這裡，被手下學了去，也算是一種文化傳遞了。
「不錯，繼續訓練。」看著面前的隊列走遠，楊雲追精神抖擻地按劍來到高處，看著面前生龍活虎的練兵畫面，舒服地閉上眼睛，聽著熟悉的口令和呼號，一瞬間竟然有些恍惚，自己依舊還在21世紀的軍營里。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走上了正軌，從宋笑生那裡招攬來的窮酸學生，算命先生，小商小販全部安排進了軍營幹起了雜勤事，負責軍隊日常文牘統計。
戰前城中招攬的郎中游醫除了幾個實在不想跟著大軍的，其餘都被自己連拉帶拽兼忽悠地塞進了後勤隊。
粗略算了算，目前軍隊總算有了一個框架，除戰兵外，憲兵隊、醫療隊、運輸隊都有了建制。
楊雲追也不管人員器械是否滿足軍隊需要，先把架子搭建起來了，基層建設是重中之重，我這隻麻雀雖小，也得五臟俱全。
「天、雲、雷、雨，地，水，電，火。」
耳聽得一處帳篷里，一個說書先生舉著《新編對相四言》正在教授蕭厲等人識字，楊雲追靠了過去觀摩，那先生正指著書上的圖畫，一邊說筆畫一邊矯正學員在沙盤上寫字，不由的在心裡誇讚起了宋笑生。
當他提出準備教官兵識字的想法，宋笑生當即建議用這本啟蒙書籍來當教材，本以為還要搞些什麼三字經之類的，現在看來，文化人的事情還是文化人懂行。
托南直隸戰前經濟發達的福，泗州城作為碼頭城市，南來北往，各類書籍幾乎都有，加上未遭戰爭破壞，裡面的書鋪保存完好。
說到底，歷經二百多年穩定的封建社會，物質方面還是有保證的，當然，前提是扛得住戰火，這也算是楊雲追的戰爭紅利了。
「還是得打贏啊，打贏什麼都有，打輸了屁都不是。」
看著麾下幾個大隊官抓耳撓腮地用樹枝歪七扭八地寫著字，楊雲追樂不可支，想要在我麾下進步，不學文化可不行，受著吧。
「報告。」
「講。」
「宋大人有請，說有要事相商。」
楊雲追回過身，看了眼面前的周三，這小子作為俘虜，戰勝之後本打算給點路費放了，沒想到他居然執意留下，既然如此，看著人挺機靈，便給了個警衛員兼通信兵的差事，半訓半工這麼些天，也沒見有什麼差池，倒是個得用的人。
「知道了，隨我來。」
泗州衙署內，宋笑生剛剛處理完公務，得見楊雲追進門，急忙迎了上去，「楊兄，你再不來，我可要親自去大營找你了。」
「哪裡哪裡，軍務繁忙，幾千大兵入了營，我可一點不比你清閒。」
二人熟絡著互相打趣，進了書房，周三手腳麻利地關上門窗，退到了外間值守。
「宋兄叫我來，到底何事？」
宋笑生正在捶腿，聽到他這一問，微笑地搖了搖頭，將手邊的一本帳簿遞了過去，「倉儲不夠了，錢糧衣物，甲冑刀弓，均已到了你所說的安全線，我這可是按你的命令，提前告知，你可別賴我不會當家。」
「什麼？」
楊雲追猝然一驚，急忙翻看手上的帳冊，仔細地檢查了好幾遍，眼見上面用紅筆圈住的各項物資，禁不住癱在了座椅上。
沒錢了，是的，堂堂楊大將軍，招兵買馬擴充實力，還未來得及一展宏圖霸業，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我記得之前倉儲不還有那麼多糧米和武器的嗎？這才幾天啊？消耗得這般快？」
聽著他似有抱怨的語氣，宋笑生無奈地接過帳冊，「楊兄你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先前倉儲本來就是按照標營兩千人馬開戰三月定量，你接防之後，恩師還多送了幾批，現如今打完了仗，你又是擴軍，又是招人，我這邊也總不能看著城外流民餓肚子，使喚差役辦事也得給銀給糧，如此一來，自然不夠花。」
「那，宋兄你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楊雲追沒了招，笑嘻嘻的將帳冊扔在一旁，指望著宋笑生能有什麼主意。
「楊兄，我是同知，不是財神爺，大戰打完，泗州左近一片白地，便是淮安那邊各處鄉縣都是一窮二白，即便我不顧百姓死活強行徵稅攤派，也養不活你麾下大軍和隨軍的家屬。」
聽到這話，楊雲追愁眉緊鎖，早知道就不把攤子鋪那麼大了，但木已成舟，總不能把士兵退回原籍吧？再說了，附近百姓什麼樣他心裡一清二楚。
要不然也不會募兵的旗幟一豎起來，短短几天就招滿了預定名額，就這，現在大營外頭還有不少流民拖家帶口的蹲在外面，指望著能吃上一口大鍋飯呢。
「嘖，養兵不易啊。」
楊雲追雙眼望天發出了一句哀嘆，隨後無精打采的看向了宋笑生，卻見他居然毫無負擔的靠在椅背上，神色輕鬆的喝著茶。
「宋兄，別賣關子了，你一定有辦法。」
「我能有什麼辦法？」
「嘖。」
楊雲追有些不爽，這古代人什麼都好，就喜歡裝腔作勢，有了主意非要藏著掖著，等人去求問才肯開口，媽的，往後老子有了錢，一定給你扔進軍營訓個幾天，臭毛病。
「你就別裝了，難道你忍心看著我這好不容易聚斂起來的兵力因為資財不足一鬨而散麼？」
說完，楊雲追翻了翻白眼，學著電視上禮賢下士的模樣拱手作揖，「還請宋兄教我。」
滿足了的宋笑生這才站起，故作大方的口稱不敢，隨後頓了頓，道，「方才我說泗州淮安百業蕭索，市井凋零，可還有一處倒是民安物埠，楊兄可知是哪裡？」
「揚州。」
楊雲追撇了撇嘴，他如何能不知道目下整個江北最富有的地方在哪裡，還不就是在史可法手裡的揚州府麼？
李太白說得好，煙花三月下揚州，這座歷史名城自唐代中後期開始，就一直是歷朝歷代的經濟重鎮。
到了明朝，更是承擔著江南江北運河交通樞紐的重擔，兩淮的鹽鐵，蘇浙的絲綢，吳杭的魚米，南來北往的各種物資交匯，坐實了它南直隸第一要城的地位。
雖不及身後的蘇、松、常三府的經濟總量，但也是遠超楊雲追目前所處的泗州了，和揚州一比，就好比十八線小縣城和北上廣深打擂台，壓根不是一個量級。
「你的意思，我去找督師？」
「正有此意，楊兄，現如今你既不肯回徐州受高帥節制，亦不想被朝廷掣肘，環顧江淮，恐怕也只有恩師那裡能對你施以援手，何況先前你也展露了些許投靠之意，人言，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你這邊遇到難處，想必恩師為了拉攏你，一定會慷慨解囊。」
宋笑生淡定自若地說著，一邊偷瞄楊雲追的反應，當初決心輔佐此人建鎮泗州的時候，他早已料到會有此事，當然，這也是明擺著的事情，扶危軍想要獨立，哪怕將來翅膀硬了，至少在目前，還是需要有人在背後支持。
高傑和朝廷，對比下來兩者太過強勢，都不是合適的選擇，唯獨恩師史可法那邊，手握揚州重地，卻獨獨沒有一支強橫的武力可供使用。
雖然史可法先前展露出招攬的意向，但宋笑生認為，楊雲追和恩師之間尚無情誼，斷然不會做到馬首是瞻這一地步，貿然聯合只怕出了紕漏。
不如攛掇著楊雲追擴軍，消耗完手頭的積儲之後，再去由自己居中撮合，更能事半功倍。
說到底，宋笑生畢竟是士大夫階層，做出輔佐軍鎮的悖逆之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軍頭朝秦暮楚的習性下，就連他也不得不防。
合作歸合作，該留一手的還得留一手，只要被迫吃了揚州方面的糧餉，恩師手中就等於有了保障，自己也不必每天提心弔膽擔憂扶危軍的未來了。
只不過這樣一來，憑楊雲追的聰明，稍稍一想估計就能明白他的小心思，不過也顧不得這些了，權宜之計，不怕他想不明白。
果不其然，楊雲追聽完哈哈一笑，眼神好似參透了什麼似的打量了宋笑生一眼。
「宋兄為了扶危軍，為了督師，為了天下，還真是煞費苦心。」
「這麼說，楊兄你是答應了？」
「三個雞蛋上跳舞，你也不怕跌下來？」
宋笑生莫名一笑，只覺得這句話形容他當下處境實乃貼切，「我是讀書人，做不到楊兄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再者，投靠恩師對扶危軍來說也不是什麼壞事，揚州方面無兵無將，泗州這邊無糧無餉，天作之合，何樂而不為？」
「也罷，我既然答應過督師，也該有所表示。」
楊雲追毫不猶豫地應承了下來，宋笑生說的沒錯，扶危軍目前最好的去處就是抱緊揚州財賦的大腿，至於往後史可法會不會借著此事往軍隊裡摻沙子。
呵呵，就憑歷史上揚州這幫人的能力，想從自己的手底下奪權，絕無可能。
高明的獵手往往偽裝成獵物，你盯上我的武力，我盯上你的錢包，但有句話怎麼說的，錢袋子永遠硬不過刀把子，對自己而言，找史可法是無奈之舉，對揚州來說，選擇扶危軍又何嘗不是如此？
抱團取暖罷了，雙方各有所需，平等合作，互惠互利嘛！至於往後要對那些官兒作點頭哈腰的官面上的活兒，這都不是事，掙錢麼，不寒磣。
打定主意的楊雲追當即拍桌，「好，就這麼辦，不日你我就乘船南下，來個煙花六月下揚州！」
「是三月。」宋笑生笑吟吟地提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