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在交代完練兵事宜之後,楊雲追便火急火燎地帶著人和宋笑生一起踏上了南下揚州的渡船。
時間緊任務重,泗州現在算上軍隊多了兩萬多張嘴,這還是收用的人員和原先的百姓,更多的流民還在城外自生自滅,存糧積儲目前也只夠精打細算吃用十天左右,再拖下去,他楊大將軍的攤子就要散架,至於人道主義危機,他娘的,大明現在哪裡沒有這種破事?
也就在南直隸了,還有揚州這麼個希望,諸如北邊那幾個省或者華中的湖北等地,連希望都看不見。
渡船在王水生的操控下飛速南下,大運河兩岸到處都是百姓搭建的窩棚或者乾脆露天席地而坐,見到渡船行來紛紛來到岸邊,跪地哀嚎求食求工,只盼著能弄到一點吃食,國為苦戰,民為戰苦,此言不虛。
「還有多久到揚州。」
楊雲追不忍看到這樣的畫面,轉身回了船艙,對著後面搖櫓的王水生詢問。
「大人,快了,再過半天就到。」
水花聲不絕於耳,宋笑生卻無任何波動,甚而在艙中烹茶邀請楊雲追對坐交談,告知面見史可法等一眾官僚時的禮儀和應答。
楊雲追略有不快,將發燙的茶水放在矮桌上道,「既然揚州富庶,緣何對僅僅一天水程的難民視而不見?民為國之本,難道揚州城裡的那些官都是瞎子不成?」
指著兩岸的流民,楊雲追憤憤然道,「泗州太遠不知道也就罷了,近在咫尺不聞不問?」
看著他義憤填膺的樣子,宋笑生露出了複雜的笑容,短暫一嘆,「楊兄難道是怪我見此慘狀仍然無動於衷?」
「那倒不是,揚州左近和你無關,即便你想管也是有心無力,我只是對揚州方面的無所作為氣憤罷了。」
「我等想要改變現狀,萬不能因小失大,楊兄心懷百姓我自是佩服,但也不要因此影響接下來的大事為好。」
宋笑生站起身來,搖搖晃晃的關上了艙門,合上了舷窗,轉而道,「依我來看,非是恩師不想救濟難民,而是他在揚州城也並非一言九鼎。」
「還有這回事?」楊雲追略略詫異,心中對史可法再度下調了一個檔次,中樞競爭不過就算了,到了地方,堂堂兵部尚書,揚州督師,名義上的軍政一把手,居然在這麼個一畝三分地說話都不好使,說出去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然而這就是他有點異想天開了,明朝作為封建王朝集權之大成者,早就在防範地方權臣方面做到了極致,建國之初,對地方就採取都司、布政司、按察司分權,防止正印官做大。
對史可法來說,督師名氣雖大,卻沒有一套來自於朝廷任命的行政班子,這意味他的命令尚需三司和地方行政系統去執行,這些人不配合,他也只能罷手。
「提督高起潛,兵部右侍郎衛胤文,此二人就是馬閣老專門派來轄制恩師的棋子,有此二人在,下面的官僚吏目,也不敢唯恩師命令是從。」
宋笑生吹了吹茶盞熱氣,輕吸了一口,「至於應廷吉、黃日芳、陸遜之、劉湘客、何剛、施鳳儀、吳爾塤等人,在恩師幕府中雖任要職,卻也是政令不出衙署,對地方實際事務難以發號施令。」
「那這麼說,我這次去找督師要糧,高衛二人必不可能同意,還要從中作梗咯?」
「必然。」宋笑生乾脆利落地一拍手。
「那照這樣說,此番南下,我也不一定會如願以償了?」楊雲追卻並無氣餒,反倒是斜眼看著宋笑生,他知道此人一定打好了腹稿,否則斷然不會邀請自己南下。
果不其然,宋笑生聞聽此言,一副智珠在握的樣子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晃,「非也非也。」
「既如此,還請宋兄指教一二。」
「楊兄,揚州城內目前分為三派,恩師為一派,高衛二人為一派,還有一派,你可知是哪些人?」
楊雲追哈哈一笑,這麼簡單的問題還用問?當即作答,「那必然是本地官員了。」
「正是,對他們而言,朝廷里的紛爭他們之所以不敢插足,完全是因為看不清楚兩方未來走向,現如今馬閣老居於中央,看似穩操勝券,但之所以外放恩師督師揚州,究其原因,朝中尚有反對力量,不敢趕盡殺絕罷了。」
宋笑生靠著船艙,悠然自得地指天畫地分析著當前局勢,「而馬閣老一行人當初為了天子登基,好處都給了四鎮,這些人可是半分功勞沒有撈著,與他們而言,再進一步,難比登天。」
楊雲追頓時瞭然,急忙道,「所以說,這些人是咱們的隱形盟友?」
「隱形盟友?」宋笑生眉頭一皺,復又頻頻點頭,「是這麼個道理,只要爭取他們站在恩師這一邊,料想高衛二人也無法阻攔。」
楊雲追這下算是聽明白了,新朝初立,馬世英藉助四鎮上位,政治紅利給這幫人吃了大半,比如高衛二人就是如此,但作為政治鬥爭敗犬的史可法一行人尚有餘力,勝負還未見分曉。
地方官員在先前一輪政治大洗牌中並未獲得利益,貿然站隊是不行的,必須給予他們合適的政治報酬才能使其幫忙。
道理其實很簡單,權力大餅就那麼大,你吃了,別人就沒得吃,中央地方都是如此。
南明倉促建立,政治格局尚未理順,目前也僅僅在中央完成了初步的整合,諸如揚州等地,依舊是崇禎一朝的老官員在把持,如何爭取他們的支持,就是此番南下的重中之重。
「我明白了,難怪你要我帶著一隊士兵和那些人頭,看來是要以軍功分潤作為籌碼,換取這些地方官的支持。」
楊雲追撫掌微笑,撐開了艙門,指著後面的幾艘渡船,裡面全是精挑細選的精壯士兵和上百顆硝制的人頭。
「正是如此,揚州兵馬乃至官員在此次大戰中寸功未立,高帥和黃帥明面上都是馬閣老的人,料想也不會分潤功勞,二劉位於後方,自不必提,楊兄啊楊兄,你知不知道,如今這一船的人頭,對他們而言,就是進階的憑據,你可是江淮的紅人了。」
宋笑生適時地捧了一句,來到船尾和楊雲追並肩而立。
滔滔運河,無聲流淌,楊雲追聞聽此言只覺得渾身充滿了幹勁,就連兩岸的流民,他現在都有信心假以時日一定會有能力給於他們安穩的生活,不免心生豪情。
「宋兄,我還有一事不明。」
「請講。」
楊雲追轉過身,和宋笑生四目相對,「你這樣做固然有把握壯大我扶危軍,可代價卻是朝廷中央和地方撕裂更甚,在我看來,你憂國憂民之心天地可鑑,緣何還要行此兩難之策?」
問完話,楊雲追心中忐忑不安,不由地後悔,宋笑生的所作所為在他看來頗有些矛盾,不論是先前主動表示願意輔佐自己,還是現在力主南下揚州尋找史可法支持,從未真正地把寶押在某一處,反倒是處處盤算著得失利弊,如今之計,看上去四平八穩,實則對將來的南明政治格局起了催化的作用。
豈料宋笑生仿佛知道他有此一問,輕鬆地伸出雙手伸展著身體,「我行事曆來如此,不破不立,難道我不去做,馬閣老就會放棄打壓恩師安插地方官員了麼?」
說完,他背手四顧,看著兩岸流民,忽有所感,聲音猛地低沉下去,卻又好似金石之聲般堅定,「吾之所求,無外乎救國救民,為此,我不惜一切。」
「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楊雲追此刻格局瞬間拔高,張嘴也就沒了數。
「好詩,好詩。」
宋笑生擊掌讚嘆,旋即古怪地道,「楊兄,你每每吟誦此等名句,偏偏沒有題目,問你出處你總是不答,或者顧左右而言他,此等絕句,非是心懷天下,憂國憂民的大文豪所著,如不是你所作,也該為其揚名,在我看來,有此才情者,必然是個經天緯地之雄才,為何遮掩?」
「嘖,說出來怕你不信呢,嘿呀。」楊雲追捂著嘴巴,嘀咕了一句。
眼見他不肯鬆口,宋笑生只得笑笑,算了,權當是楊兄有感而發吧,不過此等詩句,著實叫人難以自持。
二人一時相顧無言,正準備返回船艙,恰在此時,船隻突然猛地一停,整個船身在水面上打橫。
嘎吱嘎吱的聲音傳來,水花飛濺,渡船險些傾覆,楊雲追怒從心起,一邊攙扶著宋笑生,一邊大吼道:「王水生,你他娘的怎麼開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