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孟觀思考該用什麼方式趕去執法者總部之時,王喆趕到了。
他估計是接到了蘇禾的求救後就往回趕了。
衝到門前時甚至連車都沒熄火,直接碾著門口那堆碎磚沖了進來,還順帶著撞塌了半邊的門臉,險些撞在了被機器人摁在地上的兩個俘虜的身上。
孟觀正坐在一張只剩三條腿的椅子上,手裡甚至還捏著半塊想要放回去的牆磚,目瞪口呆的看著直勾勾衝進來的王喆。
「蘇禾她們呢?」
「去我們總部了。」
王喆說道,「陸昭、X-17,都在那。你這是什麼情況?」
「都解決好了,一會兒你的領導就該給你打電話了。」
孟觀抬著下巴指了指地上那兩位為了遠離大車而奮力向外蠕動的人棍。
「你回去順路把霍雨接上,她這培養艙離了電恐怕維持不了多久。」
「霍雨?」
王喆眼珠動了動,「霍瞎子知道嗎?」
「我哪顧得上。」孟觀甩了甩手上沾染的塵土,「你沒和他說嗎?」
「我也忙的腳不沾地的,一聽你出事就著急忙慌的趕過來了。」
「那我謝謝你。」
孟觀從椅子上站起來,「你先別急著把霍雨帶走,我這裡有正事。你先幫我在這附近看一會兒,我去翻翻他們腦子裡存的東西。」
孟觀走到那兩個俘虜跟前,抬手按在其中一個的後頸上。
數據寄生練到今天,他已經是爐火純青,沒有人比他更懂這個技能了。
眼前這倆人顯然已經是純粹的消耗品了,全身義體化程度高得離譜,腦子裡剩的那點生物成分,估計也就夠維持個情緒反射。
雖然他們的記憶是碎片化的,不過好在義體的作戰日誌是完整的,而且命令極為清晰。
——命令來源:餘溫總部,醫療處,第七區派駐組。
——任務目標:回收「淨土「,清除目標人物孟觀,逮捕林檎。
——如目標人物林檎出現抗命跡象,就地處理。
——附帶任務:確認第四實驗體(周銳)轉移完成。
孟觀看到自己名字那一行,撇了撇嘴。
合著在人家那兒,他連個被「活捉」的機會都沒有。
他繼續往下翻,翻出一串坐標。
那是內城東區的一處舊醫院的坐標,名義上是餘溫的義體康復中心,實際卻是醫療處的處置站。
「也就是說,他們也不清楚周銳的狀態?」
孟觀的眉頭緊緊皺起。
「怎麼了?」王喆看到了孟觀為難的神色,隨口問道。
「周銳。」孟觀睜開眼,順手將一串坐標匯入了王喆的終端
「他還活著,就在這串坐標上的醫院裡。「
王喆沒吭聲,紅眼緩緩眯起。
「還有。」
孟觀接著翻,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林檎胸口的那個生命信號中繼器不依靠醫療處是不能解除的,他的性命就攥在那些醫療處的人的手裡……」
王喆一拳砸在牆上,本來就震松的牆皮又掉下來一片。
「你能不能別在別人家搞破壞?」孟觀看了他一眼。
「蘇醫生都走了,這地方算你的?」
「讓沈烈出錢來修。」
孟觀掏出通訊器,「我先跟他通個氣。」
隨著孟觀的通訊撥通,沈烈的聲音從通訊器中響起。
「什麼事?」
「我現在有兩個消息,一好一壞,先聽哪個?」
「說。」
「行,先講壞的。醫療處派人來處理我了,我抓了他們兩個人,從他們的腦海中獲取到了一些信息。
「他們原本要去找林檎的。」孟觀頓了頓,「我現在需要確定林檎沒有被抓住。
那頭當即給出了回復。
「這你不用擔心,林代表活得很好,就在他的辦公室里好端端的呆著呢。下一條。」
「周銳找到了。在東區的一所舊醫院裡。」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
「你有幾成把握這信息是真的?」
「從醫療處派來的兩個殺手身上翻出來的,你說呢。」
孟觀靠在牆上,「而且他們還要確定周銳的生死。」
沈烈聲音高了些:「我會派人去周銳那邊,很快就好。」
「別調太多。」孟觀提醒道,「小心掩人耳目。」
沈烈沒立刻回應,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覺得林檎知道這事兒嗎?」
「他就算不知道也很快就該知道了。」
孟觀盯著通訊器,「我不信他能不來找你去交易一些事情,難不成還能有別的人來幫助他?」
通訊器的那端沉默了,良久,就在孟觀都覺得通訊是不是被掛掉了的時候,那頭再度出聲,吐出了一個單詞。
「難說。」
掛了通訊,孟觀剛想坐下歇口氣,院門外就傳來引擎熄火的聲音。
孟觀與抱著培養艙的王喆同時向外看去,卻同時僵在原地。
一個孟觀和王喆都未曾料到的人來了。
是霍瞎子。
他沒帶手下,是一個人趕來的。
他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拄著手杖,站在塌了半邊的診所門口。
孟觀看到他的第一眼,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默默地為霍瞎子讓開一條道路。
霍瞎子也沒說話。
他拄著手杖,一步一步走到被王喆搬下來的培養艙前站定。
艙里那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閉著眼,營養液正緩緩的流動著。
霍瞎子看了很久,遲疑著伸出手,緩緩觸碰著培養艙的玻璃窗。
「小雨。」
艙里的女人眼皮動了一下,但很快便歸於沉寂。
「我當年送她走的時候,她剛會叫爸。」霍瞎子扭過頭來衝著孟觀笑了笑,
「就沖我笑。我尋思,她能被送進去能讀書,總比跟著我強。」
他伸出手,隔著玻璃按了按,手指微微發抖。
「這一送,就是十八年。」
孟觀站在門口,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
他這輩子最怕這種場面。
當老師的時候,學生家長在辦公室抹眼淚,他都是假裝出去接電話的。
「霍爺。」
他到底還是走了進去,
「你閨女聽得見。」
霍瞎子猛地回頭,獨眼死死盯著他。
「她現在是醒了一半。」孟觀說,
「她現在能聽見,能感覺,就是醒不過來。你剛才說的每句話,她都有在聽。」
霍瞎子愣在原地,站了半天。
然後,這個在東區縱橫了半輩子的老東西,慢慢彎下腰,把額頭抵在了培養艙的玻璃上。
「小雨。」他啞著嗓子,一字一句,「爸來了。爸對不起你。你……別睡太久。」
艙里的女人,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
孟觀退出裡間,把門帶上了。
一出門,胸口那股悶勁又上來了。陸洋的意識碎片又開始鬧騰。
【人格完整度:13.9→ 13.4】
孟觀扶著牆緩了緩,眼前的東西有點發花,右手那兩根手指又開始不聽使喚地亂動起來。
「你的臉色很差。」
W-2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到了他旁邊,仰頭看他。
「老毛病了。」
孟觀隨手攥住了裝在兜里的那塊淨土,正試圖去除附著在身體中的意識碎片。
「你動用能力的次數有些多了。」
W-2說,「照這個速度,你撐不過半個月。」
孟觀沒接話。
他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心知肚明,這小東西不是在嚇唬他,自己的身體狀況說不得比那還要更差。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直起身。
「走了。」
「去哪?」W-2問。
「去找林檎。」孟觀說道,
W-2跟在他身後,忽然問:「你是去救他,還是想最後利用他一手?」
孟觀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都有點吧。」孟觀說,「但好歹先見到他。」
W-2哦了一聲,不問了。
餘溫總部,孟觀是第二次來這裡。
上回他是躲在貨箱裡混進去的,而這回,他帶著王喆直接從正門正大光明地走了進去。
在正門,孟觀向前台反映了自己的需求後,前台的那位服務員當即給出了回答。
「林總在辦公室等您。」她說。
孟觀與王喆對視一眼,同時邁步走進了電梯。
頂層辦公室的門開著。
林檎還是老樣子,深藍西裝,金絲眼鏡,袖口解了兩顆扣子,坐在辦公桌後頭剝橘子。
桌上鋪著一張紙巾,橘皮被一瓣一瓣撕下來,整整齊齊地堆在一起。
「來了。」
他頭也不抬地說道,「坐。」
孟觀沒坐,走到辦公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林總,橘子好吃嗎?「
「湊合。」林檎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
「內城的橘子都是催熟的,沒有外面來的好吃。」
「那你天天剝,到底是圖個什麼?「
「圖個手不閒著。」
林檎抬頭看他,面帶從容的微笑。
「你今天不是來聊水果的吧?」
「不是。」孟觀雙手撐在辦公桌邊緣,「我是來向林總匯報一件壞事兒的。」
林檎剝橘子的手停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遭遇襲擊了,那些人本來還想來打你的主意的。」
林檎沒說話。
他把剩下的半個橘子擱在紙巾上,抽了張紙巾擦手,將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乾淨。
「你有證據?」
「原本來找你的那兩個殺手,現在正要被送到執法者的手裡邊。」
孟觀說,
「你要不要親自去問問?」
林檎擦手的動作停住了。
「不用了,我相信你。你想讓我幹什麼?」
「你把醫療處的底細、眼線、周銳的位置,全交出來。」
「然後咱們趁醫療處沒反應過來,把他們的處置站端了,正好還能解了你胸口裡放著的那個東西,從此你的性命就能重回你的掌握了。」
林檎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忽然問。
「餘溫第七區總代表。「
「還有呢?「
「林拓的哥哥。」孟觀說,
「一個被人往胸口塞了遙控炸彈的神秘炸彈人。」
林檎笑了一聲,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桌上。
「我始終知道林拓死了。」
「知道礦井裡那個,只是個披著他皮的玩家。」
孟觀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仍舊不露破綻。
「所以呢?」
「所以,你最好想清楚,跟我合作意味著什麼。」
林檎靠回椅背,
「我明知他的身份,還留著他的命,你覺得我是為什麼?」
林檎把眼鏡擱在桌上,手指微動,將眼鏡摺疊起來。
「三年前,我弟死了。」
「當然,我也就比他死得更早幾年吧,你應該早就知道我玩家的身份了。」
孟觀沒接話,拉了把椅子坐下來。王喆站在門口沒動,紅眼在林檎臉上掃來掃去,像台人形測謊儀。
「然後你就找了個冒牌貨頂替你弟?」
「不是我找的。」
林檎把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面那雙眼睛眯了眯,
「他是總部直接派下來的,說是有個玩家正好是林拓的舊識,義體型號也匹配,就讓他頂了我弟的身份,連記憶都做了移植。
「總部管這個叫『人員損耗補位方案』,聽著挺像那麼回事兒的。」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有用嗎?」
林檎嗤笑一聲,
「我一個做行政的,安保系統人家想接管就接管,我就管管後勤、批批預算。總部說讓我配合,我就配合。
「只不過我留了個心眼,把真正的林拓的遺物收了一份,萬一哪天用得上。」
孟觀挑了挑眉:「遺物里有什麼?」
「一塊晶片。」
林檎從抽屜最底下摸出個拇指大的密封袋,裡面躺著一片指甲蓋大的舊晶片,
「真正的林拓是由於那些玩家之間的爭鬥而死的,雖然我也是玩家,可我或許對這裡更有些歸屬感吧,就沒把這東西交出去。」
孟觀接過密封袋,沒急著拆,先塞兜里了。他腦子裡轉了轉,問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那你跟總部醫療處又是什麼情況?你明知道他們往你胸口塞了個炸彈,還乖乖簽了那份替代方案?」
林檎沉默了幾秒,手指摩挲著桌面,像是在思考些什麼。
「因為我簽了那份方案,醫療處才會派人來殺我。」
「我不簽,他們只會覺得我是在拖延,找個由頭把我撤了換個人上來。
「只有我簽了,他們才會真的急眼,才會派人來。而他們只要派人來,那就有著破綻可以抓。」
孟觀愣了兩秒。
王喆在門口先開口了:「你是故意的?」
「一半一半。」
林檎攤了攤手,從抽屜里又摸出個橘子,
「我簽那個方案確實是真心的,外城清不清跟我沒關係,但總部那幫人把第七區當耗材用,我看不過去。可光我簽沒用,得有人把總部的手段擺到明面上來,沈烈才會真動手。」
「你們既然來了,那就說明到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