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納特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顯然是想說什麼,但被瓦爾特接下來的話壓了回去。
「這個案子不簡單,比一個肇事車夫酗酒死亡要深得多。我現在能告訴你的只有一件事,如果你把今天看到的東西寫進報告裡,接下來問話的人,很可能就不是霍夫曼警長或是米勒督察,而是其他部門的人……我不想你卷進去,因為對方的實力太強大了。就像一座大山,如今的我們根本撼動不了。」
甘納特沉默了幾秒,他的視線從瓦爾特臉上移到那隻鐵盒上,又從鐵盒移回瓦爾特的眼睛。
「那你打算怎麼辦?」
「這樁案子,明面上的線索已經徹底斷了。你查到的資料里,車夫已經死了,死因明確,沒有外傷,沒有他殺跡象。所以,就按第6分局的調查結果,做最終結案吧。」
瓦爾特接著說,「我們今天來現場,看到的就只是幾隻空酒瓶和一間沒人收拾的屋子。鐵盒不存在,錢袋不存在,信也不存在,沒有任何發現。」
甘納特慢慢吸了一口氣,低聲問道:「你這是在讓我替你瞞報證物嗎?」
瓦爾特沒有迴避什麼,他說:「是的,算我欠你一份情!另外,我也是不想讓你在這件事裡走得太深。這潭水底下有什麼,我當然知道一點,但是看得不太清楚。但請相信我,這裡面非常非常的危險。」
房間隨即安靜下來,但不一會兒,樓道里傳來樓下某戶人家關門的聲音,是隔了幾層樓板傳上來的。
甘納特猶豫了片刻,把手從門框上放下來,插進大衣口袋裡。
「行吧,我什麼都沒看見。我們今天一起來到舒爾茨的住處,在屋裡翻了一遍,只有幾件舊衣服和空酒瓶子,至於其他的我沒見過。」
他上前一步,低聲說道:「你最好把那個盒子,以及盒子裡的東西都處理乾淨了。」
瓦爾特點了點頭,沒有說謝謝。他只是把鐵盒重新用布和油紙裹好,放進了醫生包的內層,走到門口,站在了甘納特身旁。
甘納特微微偏頭,示意他先下樓,「走吧,這裡沒什麼好看的了。」
瓦爾特沿著昏暗的樓梯往下走,甘納特跟在他身後兩三級台階的地方,兩人一路之上保持沉默,誰也沒有開口。
直到他們重新坐上那輛深灰色的警用馬車,甘納特才側過頭看了瓦爾特一眼,低聲說了一句:「你欠我一份香草蛋糕。」
瓦爾特拍了拍對方那開始隆起的大肚子,隨手將鐵盒子裡獲取的12馬克銀幣,全部塞進了甘納特的口袋裡,笑著說道:「不、不、不,我的兄弟,必須要十份甜食!」
入夜時分,瓦爾特才回到在阿爾布雷希特街的住處。
他轉身鎖好房門,在桌前坐下,點燃了煤油燈。隨後取出袋中信紙,就著燈光重新細讀。信件他已看過兩遍,暗語裡面拼湊出的規則,他已經略知一二,但是還不全面。
寄信人不在柏林,描述的對某個未了之事的再三叮囑。信尾沒有署名,只有一枚手繪的紋章印記。此刻讓他心緒沉重的,正是這枚紋章,一處壓在他心底,始終不願觸碰的深淵。
夜色漸深,瓦爾特在燈前靜坐良久,他慢慢收好物件,放回錢袋。
紋章背後牽扯的勢力有多龐大,自己手上的這一點籌碼又有多單薄,這筆帳,他當然算得清楚。
現在追下去,除了把自己的行跡徹底暴露在明處,不會有半點收穫。肇事車夫已死,明面上的線索斷得乾乾淨淨,但乾乾淨淨有時反而是一件好事。
重新合上了抽屜,又吹滅了煤油燈,整個屋子已經伸手不見五指。瓦爾特摸黑躺下,閉了眼,可那枚該死的紋章影子依然縈繞在心頭,久久不能消散。
算了,這個謎底,還是等到自己有了足夠的力氣,足夠的自保能力,再來打開它。
至於眼下,不如先睡覺,養足了精力。
第二天一早,天還未亮透,瓦爾特便下了床。他從抽屜里取出那隻錢袋和書信,就著煤油燈從頭到尾細看一遍,隨即以漢語拼音的方式謄抄了一遍信文。做完這些,他又將紙上的內容及紋章樣式反覆默念,直至爛熟於心。
最後,他走到水池邊,攏起一簇火,把帶紋章的錢袋和原信,一併投進火舌,灰燼不存。至於謄抄拼音文的那個記事本,瓦爾特基本都是隨身攜帶。即便被人窺視,也不擔心泄密。
此後的日子,瓦爾特沒有再試圖破譯那封信,也沒有翻查任何與那枚紋章有關的記錄。有時候,知道的越多,越危險。所以他在等,等自己攢夠了反擊的實力。
幾天後的夜裡,在他回到房間時,察覺到有人來過的痕跡。雖說錢物俱在,可抽屜、被褥、書冊的擺放都亂了分寸。毫無疑問,來得不是小偷,而是探子。
只可惜,這個時代沒有監控錄像。
……
過了幾天,瓦爾特換上一件深灰色的便裝大衣,沒有穿那身軍醫官的少尉制服,也沒有佩任何能表明身份的徽章,再次站在了弗里德里希·馮·埃伯施泰因伯爵的府邸門前。
他按響門鈴,來開門的依舊是那位熟悉的中年男管家,灰發,深色燕尾服,看清來人身份之後,管家隨即微微欠身,將客人引進門內。
瓦爾特跟在管家身後穿過門廳時,明顯感覺到之前的緊張氣氛已減少了很多。
上次來的時候,伯爵府邸里就有穿便衣,裝扮成馬車夫的漢子靠窗站著,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來往的人。此刻那扇窗邊空無一人,窗台上連一個菸灰缸都沒有留下。
沿著走廊往前走,經過通往廚房的側門時,曾經在過道里匆匆穿行的那個年輕女僕莉澤,已經換成了一個面孔陌生的中年婦人,正站在茶水間門口擦一隻銀盤,頭也不抬。
瓦爾特把上述變化收進眼裡,但什麼也沒問,也不打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