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的,政治警察會為政治活躍的大學生建立各種詳細檔案,記錄其家庭背景,政治傾向,以及社交團體等各類信息。此外,任何未經官方批准的政治性集會,都會被安插的線人立刻制止,或是向上通報。
一旦發現有越界行為,政治警察會聯合柏林警局,迅速動用行政與法律手段,進行懲罰。而學校層面也會出台相應的處分通知,警察局這邊會實施預防性的逮捕與起訴。當然,上述措施更多的屬於恐嚇性質,就是讓頭腦發熱的大學生在拘留所里呆一呆,清醒了再回去。
唯有等到監視和行政等所有手段失效之後,帶著任務的政治警察就會毫不猶豫的使用各種武力……這一階段,普通的柏林警察通常是不主動參與的。
「但你也不能和政治警察走的太近了。之前,費舍爾在大街上拍你肩膀的事,我看見了,霍夫曼警長也知道了。所以,他希望我找個機會來勸一勸你。」直來直去的甘納特還是忍不住了,低聲告誡說。
瓦爾特笑了笑,沒有過多解釋。雖說柏林政治警察的聲譽的確不怎麼好,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自從菩提樹下大街的那一場車禍之後,自己早就不是當初那個與世無爭,對人毫無防備的大學生了。
老闆親自端了兩杯咖啡過來,一杯純黑的放在瓦爾特面前,另一杯加奶加糖的放在甘納特那邊,還有三份打包好的甜點。回到櫃檯之前,老貝克關上了咖啡館的大門,並且掛出「暫停營業」的水牌。
瓦爾特低下頭,默默看著杯子裡冒著熱氣的咖啡,似乎不知道說什麼。
此刻,對面的年輕刑警開了口,他說:「政治科的秘密警察,做事辦案與我們很不一樣。那裡面的水太深,你一個法醫主動摻和進去不合適。而且,霍夫曼警長私下讓我告訴你,秘密警察的路子野,你今天幫他們把案子結了,明天他們就會把你當自己人用。可一旦成了自己人,你再想退就很難辦了。」
「是的,我知道。」瓦爾特淡淡的回應道。
甘納特抬起頭看著他,一字一句的說:「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就說費舍爾那個人吧,米勒督察和霍夫曼警長給他的評語是聰明但陰險,身為政治警察的他,不會無緣無故與一個外人走的親近,他在利用你。
另外我自己也想跟你說,你在紅堡幹得好好的,法醫辦公室的阿多諾博士器重你,米勒督察那邊也認可你,我和霍夫曼警長也支持你。所以,你犯不著去蹚那邊的渾水,與政治警察走的太近。」
瓦爾特把咖啡杯輕輕放回到桌面,略微停了一下,才開口說:「澄清一下,我跟費舍爾之間的公開聯絡,不是他來找我,是我故意現身去找他的。所以真實的情況,不是他在向我示好,而是我想方設法的讓他主動走過來。」
甘納特聽到這句話時,人立刻懵了,問道:「為什麼?」
瓦爾特的目光落在桌面那杯黑咖啡的熱氣上,過了幾秒,這才慢慢說話。
「恩斯特,我親愛的朋友!我和你不一樣,你父親在監獄裡當了近二十年的典獄長,你叔父在普魯士內政部出任秘書。他們都是體制內,嗯,是政府里手握權力的中層。
所以,身處柏林的你不管走哪條路,不管犯下什麼樣的錯誤,都有人在你前面替你遮風擋雨,為你清掃障礙。但我不一樣,我是一名孤兒,沒有你擁有的這一切!」
瓦爾特說完這些話,隨即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他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繼,似乎開啟了一番喃喃自語的獨白。
「是的,也許你永遠無法體會,一個沒有父母的孤兒的自卑與懦弱。中學時代,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的他,是如何在同學的嘲諷聲和老師的冷漠目光中度過。他唯一的發泄,就只能在沒有人的時候,躲在被子裡做無聲哭泣。
好不容易上了大學,在柏林醫學院讀書的他,依然要起早貪黑的去打一份零工,才能勉強維持日常的生活開銷。這還是要感謝預備役軍醫官的身份,為這個孤兒減免了全部的學雜費,此外還有一筆生活費。
從柏林醫學院的學習,到夏洛特醫院的實習,再拿到一份行醫執照,並最終獲得了博士學位。整整七年的苦難奮鬥,我總算是拼命熬了下來。
當時,我就心想著能做一個受人尊重的外科醫生,或是開個有名望的診所,有身份、有地位、更有錢,可以在帝國的首都出人頭地!」
不經意間,瓦爾特的右手便慢慢伸了出來,在甘納特的注視下,他的手套都被他拆了下來,露出那隻筋骨俱傷的殘疾手的猙獰模樣。說這句話的時候,瓦爾特的語調異常的平穩,像是隨口描述一件跟自己又不大相干的小事。
「半年前,就是這隻手,在為急性闌尾炎病人手術時,只需22秒,就能精準切掉發炎的闌尾。要知道,急性闌尾炎的手術致死率通常高達20%到30%,而我的手術可以控制在5%以下,比起大部分的外科醫生都高明。
可是現在呢,我的靈巧手已經徹底廢掉了,外科醫生與我徹底無緣,要不是機緣巧合之下,我能為柏林警察局辦點事,臨時充當驗屍官的角色,或許我就要永久的待在夏洛特醫院,做一個助理醫師。
可即便是這樣,我依然生活在恐懼中。還記得我們在車夫赫爾曼·舒爾茨家裡的發現嗎?當初我請求你和我一起選擇了隱瞞真相,但那些人依然陰魂不散,時不時潛入我的住所,收集各種信息。所以,我需要有自保的實力。」
甘納特搖了搖頭,繼而問道:「你就沒想過換個地方?去慕尼黑、漢堡,或是德勒斯登也行,換個部門也好。」
瓦爾特直言不諱的說,「我當然想過,但換了又能怎樣?你知道是哪個權貴,一心想著要置我於死地嗎?」
「於是,你選擇了與政治科合作?」甘納特暗嘆了一口氣。
「當然,幕後的權貴或許不怕柏林警察局的人,但他們絕不會主動招惹秘密警察。所以這段時間以來,我的家一下子變得安靜,沒再遭遇有過偷窺者。」說到這裡,瓦爾特故意略去了自己入職外交部情報科的事實。
甘納特坐在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帽子拿起來戴回頭上。他說,「你說的我懂,無論你最終選擇了什麼,我們還是朋友。」
聽到這裡,瓦爾特隨即回應道:「謝謝了,我的朋友!雖然我只有一隻健康的手,也會牢牢抓住每一次向上攀登的機會。因為我知道,哪怕稍有鬆懈,下面就是萬丈深淵……是的,這是我的奮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