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咖啡館的談話,比起瓦爾特預想的最壞結果,要好一點,至少他本人與甘納特的那份兄弟情誼,並沒因為這件事,而走向徹底終結。
至始至終,甘納特都不認為自己的好友,成為政治警察的一員,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但最終,他還是共情了瓦爾特的種種不幸遭遇,兩人繼而達成某種形式的諒解。那種屬於兄弟間的默契依然存在,只是彼此之間,終究是橫亘了一道看不見的裂縫。
目送甘納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瓦爾特在桌邊又枯坐了一會兒。他讓老貝克端上第二杯咖啡,耐心的等到杯壁不再燙手之後,才端起來一大口喝完。
放下杯子,瓦爾特慢悠悠地起身,推門走入柏林的街頭。
不久,瓦爾特已獨自站在亞歷山大廣場的鐘柱旁邊,內心陷入了長久的猶豫,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一邊是紅堡的柏林警察總局,一邊是克斯滕街的政治科。
下午的陽光從雲層後斜斜地照下來,把石板路上未乾的積水晃得刺眼。周圍儘是行色匆匆的過人和轆轆駛過的馬車,這喧囂的景象令瓦爾特感到一陣莫名的心煩意亂。他索性在路口拐了個彎,順著一條平時極少涉足的小巷朝南走去。
巷子並不長,兩側是公寓樓的後牆,牆面上爬著一簇簇藤蔓植物。穿過那段逼仄的通道,瓦爾特的視野豁然開朗起來,一座紅磚砌成的哥德式教堂,正赫然立在他的左手邊。
這是聖馬利亞教堂,柏林的幾座老路德宗教堂之一。
門口立著一尊銅像,馬丁·路德左手按著德語書寫的《聖經》,右手攥著一捲紙,神情嚴肅地望著街對面。
瓦爾特站在銅像旁邊看了一會兒,然而他不是教徒,上一輩也不是。無論是死去的原主,還是現在的自己,重生以來的他,似乎還沒有進過任何一座教堂的大門。無論它是天主教的,基督新教的,還是東正教的。
但另一方面,瓦爾特心中也明白,在德意志帝國的威廉二世時期,德國社會的各個階層,依然保留著極其濃厚的宗教氛圍。
如今的柏林市區,人口約為兩百萬,而170萬新教徒和22萬天主教徒就占據了絕對多數。與此對應的,代表國家行使權力的公務員,被視為社會道德和良好秩序的「楷模」,通常會按時參加教堂的禮拜日的活動,至少每周一次。
畢竟,教堂的鐘聲在每個禮拜日早上準時響遍全城,很少有人能夠避開。這不僅是個人信仰的體現,也是一種維持社會關係、展示自身良好品行的「社交屬性」,充分體現「政治正確」。
之前在夏洛特醫院工作的時候,身為醫生的瓦爾特,受到老師哈塞醫生的深刻影響,屬於典型的理性主義者,基本上不會參與各類宗教活動,更不會跑去教堂做禮拜。
如今的柏林,最為反對宗教的除了社民黨和左派工人團體外,再就是醫生、教授與學者,後者屬於理性、冷靜、基於科學的反宗教角色。
只是今日不同往昔,已作為「體制內一員的瓦爾特」,如果長期不去教堂,或者在重大宗教節日缺席,很可能會被上級及同僚認為「缺乏道德約束」,或是「思想偏於激進」,繼而會影響未來的晉升,以及同僚對自己的信任。
更何況站在教堂門口的老牧師,卡爾·穆勒已經看到了自己,遠遠的對著瓦爾特揮了揮手。兩個月前,老牧師穆勒曾因為急性腸炎住進過夏洛特醫院,恰好正是瓦爾特接的診。
老牧師前後在病床上躺了六天,等到退燒之後,恢復意識的穆勒便一直鼓動年輕的醫生,一定要前往自己所在的聖馬利亞教堂,參加禮拜日(主日)活動,繼而「重新回到主的懷抱」。
那個時候的瓦爾特只是禮貌的笑了笑,既沒有滿口答應,也不會當面拒絕,直到老牧師出院了,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在自家教堂門口迎面撞上,穆勒哪裡肯輕易放瓦爾特離開。老牧師快步迎上前,他一把攥住醫生的手腕,壓低嗓音道:「迷途的羔羊,是萬能的主指引你到這裡。」這話猛然扎進耳朵,令瓦爾特感覺頭皮發麻。
但最終,這頭「迷失的羔羊」還是沒有拒絕對方的勇氣,只好順著老牧師的手勢,朝著教堂大門走去。
兩人走進主廳的時候,一個穿黑色長袍的助理牧師攔下來了老牧師,並在後者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穆勒面色微變,隨即回頭朝瓦爾特抱歉的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可自行前往主廳,然後跟著助理牧師走向側廊盡頭的屋子。
瓦爾特在主廳入口處站了片刻,但老牧師那邊的事情看起來,一時半會兒是結束不了。隨即,他沿著側廊走了幾步,但沒有到祭壇前面去,在旁邊靠後,一處不引人注意的長椅上坐下來。
前方祭壇上,黃銅燭台托著幾支未點燃的白蠟燭,潔白的亞麻桌布垂落如雪。陽光透過巨大的尖拱形彩繪玻璃窗射了進來,將紅、藍、金交織的光斑投射在祭壇前的地面上,整個教堂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殘蠟氣味,以及舊木頭散發的幽香。
不久,教堂里的鐘聲在頭頂上響起,鐺鐺鐺了幾聲,餘音在拱頂下盤旋了一陣,這才慢慢散去。
由於今天不是禮拜日,所以教堂里的人並不多,前面好幾排都是空著的,只有零散幾人坐在位置上,低著頭,合掌祈禱。
或許是連日來的疲憊終於在此刻決堤,瓦爾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竟迷迷糊糊的睡著了,最後乾脆是躺在長椅上。
以至於忙完手頭事務,重新回到主廳的老牧師,左右掃視了幾眼,卻沒能發現「那頭再度走丟的羔羊」,此刻正躺在一條橡木長椅上,蒙頭大睡。
也不知過了多久,教堂的側門「嘎吱」響了一聲。
接著,一個年輕的女人走了進來,她穿著淺色外套,頭髮在腦後編成一根大辮子,用深色一根的綢帶繫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