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過後,煤氣燈下的喧鬧街道變得安靜起來,瓦爾特快步穿過阿爾布雷希特街,駕輕就熟的從後門進入夏洛特醫院。
此刻,主任醫師辦公室的電燈依然亮著,這表明老師還沒下班。看見瓦爾特直接推門而入,哈塞先是愣了一下,等他注意到昔日學生的嚴肅神色後,明白瓦爾特並不是來敘舊的。
「隨便坐吧。」老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順手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瓦爾特坐下來,把相關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沒有多餘的修飾,陳述了整個事情的經過,包括教堂的偷聽與醫治,伯莎的身份及對婚姻的排斥,還有對方恩將仇報,針對自己的無禮要挾,以及那一張只能在完成任務之後,於下個月方能生效的,面值3萬帝國馬克的遠期支票等等,瓦爾特都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第一次,他對老師沒有隱瞞任何的細節。
等說到「如果老師不能幫我的話,那我只能連夜跑到西南非洲」的時候,瓦爾特的聲音變得低了一些,但沒有停下來。
哈塞看著學生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感覺好氣又好笑,隨即問道:「說吧,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麼?」
瓦爾特急忙回應說:「麻煩老師在某個公開場合,大談特談缺鐵症,就是缺鐵性貧血的危險、治療及康復。尤其是要強調一點,那就是缺鐵症的恢復期,比現在醫學界普遍認為的要長得多。嗯,至少需要兩到三年的時間。
這一期間,病人絕不能隨意中斷對特定食物的鐵質吸取,否則會嚴重影響女性的生育能力,極端狀況下甚至出現畸形兒……
我需要老師您把上述信息公開說出去,您不僅是夏洛特醫院內,也是全柏林最有威望的全科醫生,說話有分量,能廣泛傳開。當然,現場最好有記者在場。」
哈塞看著曾經的弟子,沉默了好一陣,瓦爾特也沒有迴避老師的目光。
幾秒鐘後,哈塞的聲音打破了房間的平靜,他問了一句:「你確定要這麼做?這裡面的水深流速急,旋渦也多。」
「確定。」如今,瓦爾特只能依靠無限信任自己的老師,他別無選擇。
哈塞沒有再問,他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去,先是低頭看了看桌上的日程表,隨後拿起鋼筆,在便簽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你的運氣不錯,明天下午就有一場學術交流會,在醫學院的報告廳。會有不少記者參加,包括《柏林臨床周刊》、《柏林醫學周刊》等醫學專業雜誌,另外,《福斯報》和《柏林日報》也可能派記者到場。
原本,交流會的內容是關於住院病人的營養問題,而我之前的題目也是有關腳氣病的臨床研究。只是當下的腳氣病研究,正陷入「細菌派」與「營養派」的學術拉鋸,我也感覺到選題的複雜性,一直想著調整一下方向。
此前,我曾研究過缺鐵性貧血的臨床診療與出院隨訪,其核心結論,恰好與你讓我表述的那些話,基本大差不差,僅在數據上略有差異。當然,這也算不上什麼事,從保護婦女的角度出發,頂多是誇大一點。另外……」
說道這裡,哈塞稍作停頓,感覺他是在斟酌下面的措辭。
「我明天幫了你,你也必須回報夏洛特醫院。等到下個月,你手頭有了三萬馬克,需要從中拿出8千馬克捐給醫院,作為婦女與兒童的救治基金。對了,最好是以某家醫藥公司的名義,不要以你個人的名義,容易招人嫉妒。」
「是的,老師!」儘管散財頗為心疼,但瓦爾特已提前做好了割肉的準備。別說讓自己只拿出8千馬克,哪怕是1.8萬馬克也是值了。
下一刻,哈塞招了招手,讓瓦爾特坐在自己身旁。接著,他從桌上抽出一疊空白的信箋,又拿起一支蘸水鋼筆,命令道:「時間緊迫,我們現在就開始吧。你來配合我,商議著把明天要用的學術稿件敲定了。」
第二天的下午兩點,柏林醫學院的2號學術報告廳里,已經坐了大約七八十號人。前排幾個都是穿著深色外套的記者,來自醫學期刊編輯和兩家日報。後面坐著學生、年輕醫生和一些來旁聽的學者。
輪到哈塞醫生走上講台的時候,他的手裡就拿了幾張卡片,沒有講稿。一開始,哈塞先說了一些關於飲食結構,還有季節性營養缺乏的常規內容,與平時上課沒有什麼區別。但很快,他的語速忽然放慢了一些,繼而談及了另一個更現實、更緊迫的臨床問題。
「最近,我與我的團隊,觀察到需要引起臨床高度重視的一種情況。就是缺鐵性貧血在年輕女性群體中的發病率,遠高於我們之前的預期,不僅如此,之前常規的治療方案,也存在明顯的不足。
依照當下的臨床規範手冊,醫生們會給患者開出一兩個月的鐵質補充劑,看著血象恢復正常就停了藥物。然後,過了半年不到,之前患者很多又回來,因為症狀再次出現。需要說明的,這不是復發了,而是缺鐵性貧血沒有得到根治。」
哈塞醫生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他的目光掃過前排的記者們,然後繼續說下去:「我在我的病例積累中反覆驗證過一個結論:缺鐵性貧血的根治,需要飲食和藥物兩方面配合。單靠補鐵劑是無法完成實質性的生理儲備重建。
我和我的團隊估算,這個過程至少需要兩到三年的時間,才能讓體內鐵的儲備達到正常水平。如果在這個周期內中斷治療,或者在體內鐵儲備尚未達標的情況下結婚懷孕,身體的鐵會在短時間內被大幅消耗,不僅補不上,還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嚴重的情況下,可能影響未來的生育能力。」
此刻,前排的七八位記者,一個個低著頭,在本子上飛快記錄著,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哈塞醫生的講演,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
結束前,他照例回答現場觀眾提出的6個問題。但這次有些不同尋常,那是哈塞醫生出人意料的,將其中4個機會留給了前排的記者……
從第三天開始,在《福斯報》和《柏林日報》報紙的副刊,都出現了哈塞醫生學術報告中的簡要報導,整體篇幅不大,措詞也算是中規中矩,只把「缺鐵性貧血需要兩到三年調養」,作為臨床觀察的權威結論,刊登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