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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王安石(4.9k)

2026-09-21 17:00:39 作者: 木躍魚霧

  偏殿門關上,趙旭坐回書案後拿起摺子翻看。

  不多時,殿外響起一陣腳步聲。

  甲三領著的一名官員進入書房。

  來人穿著舊官服,袍角沾著泥斑,頭髮梳的也不規整,亂發散在額前。他很瘦,臉頰凹陷,透著股執拗勁。

  「臣知制誥王安石,參見太子殿下。」王安石彎腰行禮。

  趙旭沒抬頭,繼續看摺子:「免了。王大人今日來東宮,可是替中丞陳昇那幫人鳴不平的?若是來罵孤跋扈,門在那邊,自己出去。」

  王安石直起身,雙手交疊在身前。

  「臣若是為了罵殿下,大可寫摺子遞去福寧殿,何必來東宮跑這一趟?」

  趙旭合上摺子,抬起頭打量他。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臣來,是想問殿下要一句準話。」王安石直視趙旭,毫無懼意,「殿下滅西夏,收繳千萬金銀,又要在京郊擴編新軍,敢問殿下,後面是不是要準備收復燕雲十六州?」

  趙旭靠在椅背上:「是又如何?」

  「若是如此,大周必亡啊!」王安石聲音在大殿內迴蕩。

  偏殿裡偷聽的顧廷燁差點拔刀衝出來,要不是被王淵按住的話。

  趙旭沒動怒,反而笑了。

  「大周剛滅西夏,國威正盛。你跑來東宮咒大周亡國,信不信孤讓人把你拖出去砍了?」

  王安石梗著脖子往前邁步。

  「殿下砍了臣,大周一樣要亡!西夏之勝,勝在殿下用九州商會的錢財堆出了火器重甲,勝在出其不意!」

  「可大周立國百年,冗官、冗兵、冗費,三冗就是大周的病根!」王安石越說語速越快,「天下財富,大半落入權貴鄉紳之手,國庫連年虧空。殿下這次靠著九州商會和抄家繳獲,撐起了新軍的軍費。可下次呢?若要收復燕雲,再打遼國,難道還指望每次都能抄出千萬兩白銀?」

  他越說越激動。

  「打燕雲,對上的是遼國十萬鐵騎,那是國戰!前線打仗,後方要徵調民夫糧草。就憑現在三司那幫尸位素餐的官員,憑那些兼併土地不納皇糧的權貴,這場仗打一半,大周的百姓就會被逼反!內憂外患,大周豈有不亡之理!」

  趙旭靜靜聽著,手指有節奏的敲擊桌面。

  王安石這番話,切中時弊。

  大周的文官集團不僅壓制武將,更要命的是他們代表的是大地主大官僚的利益。土地兼併嚴重,國庫收不上稅,全靠盤剝底層百姓。

  趙旭停下敲擊的手指。

  「你說的對。所以孤沒把西夏的銀子交給戶部。」

  王安石愣住,滿肚子的長篇大論卡在嗓子眼。

  趙旭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王安石面前。

  「孤把銀子給他們,不出三年,這些錢就會變成他們名下的田產宅院,變成他們小妾頭上的金簪。國庫還是空國庫,百姓還是苦百姓。」

  王安石盯著眼前的儲君。

  

  他原以為太子只是個好大喜功的武夫,卻沒料到太子對朝堂積弊看的如此透徹。

  「殿下既然明白,為何還要一意孤行擴軍備戰?」王安石追問。

  「因為不打,大周一樣死,只是死的慢點。」趙旭語氣平淡,「遼國占著燕雲十六州,隨時能南下牧馬。咱們大周無險可守,只能用人命去填。孤不把外面的威脅剷平,內部怎麼安穩變法?」

  聽到變法二字,王安石渾身一震。

  「殿下,想變法?」

  趙旭看著他:「不是孤想,是你王介甫想。孤看過你在鄞縣做知縣時的卷宗。你修水利貸谷息民,把窮縣治理的井井有條。你上的那道《萬言書》,孤也看過。」

  王安石愣在原地。

  那份《萬言書》他寫的嘔心瀝血,遞上去後卻沒濺起水花。官家不看,宰相不理,同僚笑他痴心妄想。

  眼前的太子,竟然一字一句看進去了。

  「殿下。」王安石嗓子發乾,一時競找不出詞來應對。

  趙旭走到書案後坐下,端起茶盞撥弄兩下浮葉。

  「你那摺子寫的詳實,青苗、免役、市易,條條框框都衝著大周的病根去。」趙旭抬眼看他,「可你太天真。」


  王安石擰起眉頭,往前邁了半步。

  「臣在鄞縣試行過,百姓得利,府庫充盈,此法可行!」

  「在鄞縣行的通,在整個大周行不通。」趙旭把茶盞往桌上一放。

  「你當朝堂上那些相公們看不出大周病了?他們比你清楚!可誰去治?治病就要割肉,割誰的肉?割他們自己的肉!」

  趙旭站起身,指著牆上的堪輿圖。

  「大周的田產,七成在權貴官紳手裡。你不讓他們交稅,國庫就空。你讓他們交稅,他們就聯合起來在朝堂上罵娘,用祖宗之法壓你,用禮義廉恥噴你。你王介甫一個人,抵的過滿朝文武嗎?」

  王安石下頜緊繃,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臣不怕!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引用自林則徐)

  「孤怕你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趙旭打斷他,「手裡沒刀,變法就是一紙空文。只要你敢動他們的錢袋子,明天御史台就能給你羅織出十大罪狀,後天就能讓你罷官流放!」

  王安石沉默了,他在地方上幹過,太清楚那些鄉紳豪強在背地裡使絆子的手段。

  「所以孤要打燕雲。」趙旭走回堪輿圖前,指尖戳在幽州的位置上。

  「遼國鐵騎懸在頭頂,大周就得年年花錢買平安,年年養著那八十萬廢物禁軍防備。這筆錢,大周掏不起。外患不除,內政永無寧日。」

  趙旭轉過頭看著王安石。

  「打下燕雲十六州,有了長城天險,大周的邊防壓力驟減。到時候,孤挾大勝之威,手裡握著百戰新軍,刀鋒指著汴京城。」

  趙旭加重語氣說道。

  「到那時,孤把刀遞給你。你王介甫去前面推行新法,誰敢跳出來阻攔,孤就砍誰的腦袋。這變法才能成。」

  王安石胸膛起伏,呼吸也變得粗重,腦子裡嗡嗡作響。

  太子不是窮兵黷武,太子是要用國戰的勝利,用絕對的武力來為變法鋪路!

  大周立國百年,從未有過如此鐵血霸道的儲君!

  王安石雙膝一彎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磚上。

  「臣王安石,願為殿下效死!」

  趙旭走上前親手將他扶起。

  「別急著效死,孤現在有個要命的差事交給你。」

  趙旭轉頭衝著偏殿喊了一嗓子。

  「出來吧,在裡面聽夠了嗎?」

  偏殿的門嘎吱一聲開了,顧廷燁和王淵一前一後走出來。

  顧廷燁沖王安石咧嘴一笑。

  「王大人,久仰大名啊。」

  王安石皺起眉頭,上下打量顧廷燁。

  寧遠侯府的嫡次子,汴京城出了名的紈絝子弟,常年混跡勾欄瓦舍。雖說這次跟著太子去西夏立了戰功,但在王安石眼裡,這依舊是個不學無術的勛貴。

  「殿下,這是?」王安石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和顧廷燁的距離。

  顧廷燁見狀翻了個白眼。

  趙旭指著顧廷燁。

  「孤打算讓他去整頓八十萬禁軍。挑出青壯裁撤老弱,把吃空餉的名字全劃掉。」

  王安石大驚,連連擺手。

  「殿下不可!禁軍牽扯甚廣,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顧二公子雖然勇猛,但性子急躁,又不懂文書律法。讓他去,非把天捅個窟窿不可!」

  顧廷燁不樂意了,雙手抱胸。

  「嘿!你這窮酸書生怎麼說話的?小爺我去捅窟窿,總比你天天在朝堂上跟人噴口水強!」

  「你這是有辱斯文!」王安石甩袖。

  「少跟小爺扯斯文,西夏人的腦袋小爺砍了幾百個,你砍過幾個?」顧廷燁往前逼近,「要不咱倆現在練練?」

  兩人眼看就要在書房裡掐起來。

  「閉嘴。」趙旭吐出兩個字。

  書房裡安靜下來。

  端起茶盞,趙旭坐回椅子上。

  「王介甫,你覺得顧廷燁幹不了,那孤讓你去干,你乾的了嗎?」

  王安石一愣,思索片刻後搖頭。

  「臣去,禁軍里的那些老兵痞和軍頭根本不會把臣放在眼裡。臣調不動兵,也壓不住陣腳。」


  「這就結了。」趙旭指著兩人,「他有刀,你有腦子。你們倆湊一塊,正好互補。」

  王安石愕然。

  「殿下的意思是……」

  「孤要你去禁軍,給顧廷燁當副手。」趙旭拋出底牌,「顧廷燁負責拿刀趕人鎮壓譁變。你負責清查帳冊重新登記造冊制定新的軍法軍規。那些樞密院的文官要是來找茬,顧廷燁負責罵街,你負責引經據典把他們懟回去。」

  指著王安石,顧廷燁瞪大眼睛。

  「殿下,您讓我帶個累贅?這老小子一根筋,到時候別拖我後腿!」

  王安石也漲紅了臉,梗著脖子抗議。

  「臣乃知制誥,堂堂文官,豈能去給武將當副手?這不合大周的規矩!」

  「大周的規矩,孤說了算。」趙旭把茶盞一放,「這活兒你們倆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乾的好,王介甫,你就是大周變法的先鋒。顧廷燁,你就是大周未來的樞密使。」

  掃視兩人,趙旭語氣轉冷。

  「干不好,你們倆一起捲鋪蓋滾去崖州吃海風!」

  兩人對視一眼,互相嫌棄的別過頭。

  王淵在旁邊憋笑憋的肚子疼,趕緊捂住嘴。

  王安石咬了咬牙,上前一步。

  「殿下,臣接這差事。但臣有兩個條件。」

  趙旭靠在椅背上。

  「說。」

  「禁軍帳目爛的流膿,臣需要絕對的專斷之權。不管查出誰,查到哪家權貴,甚至皇親國戚,臣都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准了。」趙旭開口,「查到皇宮裡,孤也替你頂著。」

  深吸一口氣,王安石繼續說道。

  「臣要動樞密院的底子。整頓禁軍,繞不開樞密院。臣要殿下給一道手諭,樞密院任何人不得干涉禁軍清查,違者,臣要先斬後奏之權!」

  顧廷燁倒吸一口涼氣,看王安石的眼神變了。

  這老傢伙比他還狠啊!直接要拿樞密院那幫文官的腦袋祭旗?

  趙旭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王安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諭孤不給。」

  王安石臉色一黯,以為太子退縮了。

  趙旭緊接著開口。

  「明日早朝,你們倆跟孤一起去福寧殿。孤直接讓官家下旨,給你們尚方寶劍。誰敢攔你們整頓禁軍!」

  福寧殿內,地龍燒得正旺。

  趙禎靠在御榻上,手裡捏著一份樞密院遞上來的摺子,眉頭緊鎖。

  李福全端著剛沏好的參茶,輕手輕腳地湊上前。

  「官家,太子殿下在殿外求見。」

  趙禎把摺子往小几上一扔。

  「這混小子又來幹嘛?今天在垂拱殿鬧得還不夠?讓他進來!」

  趙旭大步邁進殿內,連禮都沒行全,直接拉了把椅子在御榻旁坐下。

  李福全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殿門。

  趙禎端起參茶吹了吹。

  「你不去陪你的太子妃,跑這兒來做什麼?戶部那幫人今天被你罵得狗血淋頭,王佐回去就告了病假。你還嫌不夠熱鬧?」

  趙旭開門見山:「父皇,兒臣要整頓禁軍,特來討一道旨意。」

  趙禎手中動作一頓,放下參茶抬起頭,看著這個剛立下滅國之功的兒子,語氣出奇地平靜。

  「你可知禁軍是個什麼泥潭?」

  趙旭拉了把椅子直接坐下,毫不避諱。

  「爛泥潭。八十萬禁軍,吃空餉的占了三成,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殘。真要拉出去打仗,連城牆都爬不上去。」

  趙禎把硃筆擱在筆架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既然清楚,為何還要去捅這個馬蜂窩?」

  趙禎指著御案上堆積如山的摺子,聲音拔高了幾分。

  「你當朕不想管?這滿朝文武,三司使、樞密院、六部九卿,哪家沒有親戚子弟在禁軍里掛名吃餉?這八十萬禁軍,就是大周權貴們分食的一塊肥肉。朕若是下旨清查,明日這垂拱殿的台階,就能被言官的腦袋撞碎!」


  趙旭指關節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他們敢撞,兒臣就敢挖坑把他們全埋了。」

  趙禎被噎了一下,沒好氣地瞪他。

  「你當朕不清楚禁軍之事。大周立國百年,這禁軍的規矩早爛透了。將不知兵,兵不知將,樞密院那幫文官把持著兵權,底下的人變著法兒地撈錢。」

  趙禎揉了揉眉心。

  「可這事兒不能動啊。牽一髮而動全身。朕當年不是沒想過整頓,可剛透出點風聲,樞密院就聯合御史台上了幾百道摺子。京營甚至鬧出了譁變。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趙旭站起身,走到趙禎面前。

  「父皇當年動不了,是因為手裡沒牌。現在不一樣了。」

  趙旭指了指西北方向。

  「兒臣手裡有兩萬龍驤新軍,有神威霹靂炮。西夏剛滅,遼人退避三舍。現在是大周軍威最盛的時候。這個時候不動刀子,以後就更沒機會了。」

  「更何況兒臣要收復燕雲,單靠新軍那幾萬人不夠。必須把禁軍這塊爛肉剜掉,重新練出一支能戰之兵。否則,大周遲早被這八十萬廢物拖垮。」

  趙禎沉默了。

  他清楚大周的弊病,只是性格寬仁,不願興大獄,更不願看到朝堂動盪。

  「你打算讓誰去幹這得罪人的差事?」趙禎問。

  「顧廷燁和王安石。」趙旭報出兩個名字。

  趙禎愣住,險些打翻手邊的茶盞。

  「誰?」

  「寧遠侯府的顧二,和知制誥王介甫。」

  趙禎盯著趙旭看了半晌,突然氣笑了。

  「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顧廷燁是個混不吝的活土匪,王安石是個茅坑裡的臭石頭。你把這兩人湊一塊,去查禁軍?」

  趙旭點頭,語氣篤定。

  「惡人自有惡人磨。整頓禁軍,講理沒用。顧廷燁手裡有刀,敢殺人。王安石肚子裡有法,敢抄家。文武搭配,誰也挑不出理。」

  趙禎手指在桌面上敲擊,權衡利弊。

  「樞密院那邊不會輕易放權。韓琦今日連遞了三道牌子求見,朕沒見。明日早朝,他們肯定要拿你新軍的虎符說事。」

  趙旭扯了扯嘴角,滿臉不在乎。

  「他們想要兵權,兒臣就給他們找點事做。父皇,明日早朝,兒臣需要您配合演一齣戲。」

  趙禎挑眉:「怎麼演?」

  趙旭湊近兩步,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趙禎聽完,臉色變幻不定,最後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你這是要把天捅破啊!」

  趙旭站直身子,神色坦然。

  「大周的天早就漏了,兒臣幫父皇補一補。」

  趙禎看著眼前這個鋒芒畢露的兒子,心裡生出難以言喻的驕傲和欣慰。

  他當了這麼多年的太平天子,受夠了文官集團的窩囊氣。

  「好!」趙禎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明日早朝,朕就把尚方寶劍賜下去。朕倒要看看,這幫相公們能翻出什麼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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