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裝了雙山葉大馬力發動機的快艇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瘋狂顛簸。
狂風卷著暴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打在臉上生疼。
九指華的侄子阿彪死死抓著方向舵,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媽祖保佑。
陳昊昆蹲在船艙角落,兩隻手死死抓著冰冷的鐵把手。
這種天氣出海,純粹是拿命在賭。
要是普通的木殼漁船,早就被一個浪頭拍散架了。
好在這艘走私艇吃水深、馬力大,像一柄鋒利的黑刃,硬生生把一層層海浪切開。
半個小時後,前方黑黢黢的海岸線上終於浮現出微弱的燈火。
觀塘避風塘到了。
阿彪把快艇悄無聲息地滑進一條狹窄的排洪渠陰影里。
快艇撞在水泥岸壁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陳昊昆背上沉甸甸的防水背包,踩著濕滑的苔蘚直接躍上了岸。
阿彪在後面扯著嗓子喊。
「昆哥!我在這最多等兩個鐘頭!水警的巡邏艇隨時會過來,超時我就開溜了!」
陳昊昆頭也沒回地揮了揮手。
「不用等我,你自己回澳門。」
觀塘後山全是七八十年代搭建的違章鐵皮房和破舊工棚。
暴雨把泥濘的山路沖得亂七八糟,腳踩下去直接陷到腳踝。
陳昊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九十年代初的香港黑道極其猖獗,特別是這種三不管的地帶,死兩三個人扔進海里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高義派來的槍手既然動用了大黑星,就說明對方動了真格,根本沒打算留活口。
順著陳小刀在電話里報的方位,陳昊昆摸到了廢棄印刷廠的後山坡。
黑漆漆的樹林深處,縮著一間用生鏽波紋鐵皮搭起來的低矮窩棚。
屋頂上壓著幾個廢舊汽車輪胎,周圍雜草長得有一人多高。
整間屋子沒有透出一絲光亮,看起來就像個堆雜物的爛倉庫。
陳昊昆放輕腳步走上前。
後腰的電擊棒已經扣在手心,匕首也在靴筒里隨時能拔出來。
他走到那扇薄鐵皮門前,按照約定好的暗號,抬手敲門。
兩輕,一重,停頓兩秒,再輕敲一下。
「篤篤,砰,篤。」
門內立刻傳來一陣輕微的鐵器碰撞聲,像是什麼人慌亂中碰倒了地上的空罐頭盒。
接著是一個顫抖得不成樣子的聲音。
「誰?是誰在外面!」
陳昊昆把嘴唇貼在門縫處,低聲開口。
「是我,陳昊昆。」
門裡面猛地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抽泣。
隨後是七八道門閂和鎖鏈被瘋狂拉開的金屬摩擦聲。
「吱呀」一聲。
鐵皮門裂開了一條縫。
一隻通紅充血的眼睛透過縫隙往外看,借著慘白的閃電光亮看清了陳昊昆的臉。
門被猛地拽開。
陳小刀渾身濕漉漉地衝出來,一把抓住陳昊昆的胳膊,死命把他往屋裡拽。
屋門隨即被重重合上,七八道鐵插銷再次死死扣上。
陳小刀背靠著鐵皮門,整個人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兩隻手抱住腦袋,劇烈地發抖。
屋子裡沒有點燈,只在牆角點了一根半截的白蠟燭。
微弱發黃的燭光在陰暗潮濕的空氣里跳動著,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霉爛和鐵鏽味。
地上的雨水積了薄薄一層。
在房間角落的一張破舊彈簧摺疊床上,躺著一個人。
高進。
那張彈簧床上連床單都沒有,只鋪了一塊發黑髮黃的破麻袋。
高進身上那件曾經昂貴的白色定製西裝早就成了破布條。
他的額頭上纏著好幾層粗糙的紗布。
紗布外面滲透出一大塊黑紅色的血跡,早就乾涸發硬了。
不僅如此,他的手臂上也用撕爛的襯衫布條綁著,隱隱能看到槍擦過去的灼燒血槽。
此刻的高進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嘴唇乾裂脫皮,毫無血色。
喉嚨里不斷發出像拉風箱一樣的粗重喘息,牙齒還在止不住地上下打顫。
陳昊昆大步走到床邊。
陳小刀連滾帶爬地跟了過來,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冷汗。
「昆哥!你總算來了!我真以為自己今天死定了!」
陳昊昆蹲下身子,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高進,然後轉頭冷冷掃向陳小刀。
「怎麼搞成這副德行的?電話里不是說只有胳膊擦傷了嗎?」
陳小刀嘴唇哆嗦著,兩隻手慌亂地在褲腿上擦拭,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
「那些人根本不是普通古惑仔!我們在慈雲山剛收了錢,三個穿黑雨衣的男人直接掏槍就打!消音器噗噗響,烏鴉被一槍撂倒在大垃圾桶旁邊,生死不知!阿珍嚇得腿軟,我拖著阿珍跑,高義那些王八蛋咬著不放,一路追進後巷!我們從後門翻鐵絲網逃命,巧克力太笨了,翻過去的時候整個人踩空,直接從半人高的石頭台階上滾了下去!腦袋狠狠磕在水泥台階邊緣,當場就翻白眼昏死過去了!」
陳小刀說到這裡,自己狠狠扇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滿臉懊悔。
「都怪我!要不是我財迷心竅帶他去那種地方,也不會引來這群要命的閻王!我把他硬背到這裡,他就開始發冷發抖,額頭燙得跟烙鐵一樣,叫也叫不醒!」
陳昊昆面無表情地聽完。
他伸出右手,搭在高進的額頭上。
掌心傳來的溫度高得驚人,燙得陳昊昆眉心狠狠一跳。
這至少燒到了四十度以上。
原本就腦震盪失憶,現在傷口感染引發高燒,再加上後腦勺二度重擊,這要是再燒上幾個小時,別說變成智力三歲,直接燒成個廢人腦死亡都有可能。
要是高進死了,任務不僅直接泡湯,還得面臨抹殺懲罰。
陳昊昆把手從高進額頭上拿開,眼神極其凌厲地盯住陳小刀。
「傷口發炎化膿,內出血加高燒。照這個燒法,天亮之前他就得咽氣。」
陳小刀一聽,嚇得撲通一聲跪在爛泥地上,死死抓著陳昊昆的風衣下擺。
「昆哥!你救救他!你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大醫院我們不敢去,外面肯定全是大黑星堵門,小診所這時候早關門了!這人要是死在我手裡,我這輩子就全完了!」
陳昊昆冷笑一聲,一腳把陳小刀踹開半米遠。
「哭喪有個屁用?現在知道怕了?帶他去贏錢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