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四海聽到沈在淵說要去善化坊,挪了挪身子,腰間的接屍牌跟著掉了下來。
他彎腰撿回木牌,上面的黑痕似是褪掉了一些。
「沒到。」
他重新站到門邊,繼續用棺槓封住鋪子出口。
周大茂聽不懂這兩個字,反倒是更害怕了,他交代冒名申領過所的經過時,半點不敢藏著掖著,沈在淵只覺得好笑,宋四海原來還有這個作用。
裴照夜派不良人繼續審問,自己則帶著崔望川和沈在淵二人去了後院。
院子裡有一方石台、兩口水缸、牆邊還立著一棵枯了半邊的棗樹。
他停在石台旁,將假印與戶冊放到一起,一句話也沒說。
沈在淵盯著原冊上褪色的茂字,低下頭。
「是我判斷錯了……」
崔望川驚訝的抬眼向看他,沈在淵接著說。
「我碰到紙面,沒有感受到任何傳導力,也沒感受到紙張有任何夾層……」
「我其實應該說出來的,可我直接盲目的就認為又是像之前那案子一樣,有紙紮人那種鬼物作祟……這個錯算我的……」
崔望川翻過剛才抄錄的供詞,語氣頭一次這麼謙卑。
「戶冊的字褪色消失以後,我雖然想到了改檔,卻沒核登記時辰,也沒驗趙四帶來的墨。」
「這次的錯,也有我一份……」
沈在淵偏過頭。
「你認得倒快。」
「總比摸完紙不報結果強。」
「人是我先找到的。」
「原冊是我保住的。」
裴照夜用刀鞘隔開兩人。
「再爭一句,我就讓你們回義莊站在屍體面前爭到天亮。」
兩人都不再開口。
「以後再遇見這種事,先查活人動沒動手,再驗物件有沒有壞。」
裴照夜收回刀鞘,目光落到牆外的水溝。
「水火潮塵都排過,再往鬼祟上想。」
他把褪字戶冊推到兩人中間。
「沈在淵查物,崔望川查文,你兩不論是誰先拿到結果,都交給另一個人再驗過一遍。」
沈在淵應下,隨後把原冊送到崔望川手邊。
崔望川接過原冊,「我也沒有異議。」
裴照夜點點頭,隨後轉身推開院門。
「行,那就回去接著問周大茂吧。」
三人回到前鋪以後,裴照夜坐到了櫃檯後面。
周大茂被不良人按在矮凳上,宋四海就站著守在他身後。
皮蛋正蹲在錢袋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剛好掃過袋口,撥出一枚銅錢。
銅錢帶嘩啦啦滾到宋四海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去撿。
「不是我的,沒接活,不拿錢。」
裴照夜用刀鞘點了點周大茂面前的供詞。
「運棺的事,詳細交代!」
崔望川則提起筆,開始記錄。
周大茂咽了幾口唾沫,目光始終避不開宋四海的棺槓。
「兩年前秋里,有個中年男人自稱收詞人,他給了我三貫錢,讓我去金光門外的車院拉一副薄棺。」
沈在淵將半塊蓮花牌推到他面前。
「收什麼詞?」
周大茂看見牌背的花紋,兩隻手從膝頭挪開,又馬上收了回去。
「就是……死人沒說完的話,他是這麼講的。」
「他還問我會不會唱曲兒,我說不會,他便沒再提,只讓我把棺運進善化坊。」
沈在淵沒有接著追問那人的模樣,先問了棺材。
「那棺材有多沉?」
「挺輕的,我一個人就能拖動,車輪壓過石坎也沒往下陷。」
「那棺蓋呢?」
「釘死了,棺頭還包著舊布,我沒敢拆。」
沈在淵看向宋四海。
「照這個分量,裡面能裝一個成年人的屍身嗎?」
宋四海伸出一隻手,比過抬棺換肩的動作。
「沒裝整屍。」
周大茂的臉皮抽動了兩下,屁股往矮凳邊緣挪去,一個屍體在這裡和活人對話,他從未見過比這更恐怖的事了。
「我我我我、我沒開過,我真不知道裡面有什麼……」
崔望川從文囊里取出歸生堂施棺冊,翻到蓮花牌對應的幾頁,
「那塊牌的正面,可有施字?」
「有。」
「背後是什麼?」
「除了蓮花紋,還有幾道刻痕,我看不懂。」
崔望川翻過沈在淵帶來的半塊木牌,抬頭看向周大茂,
「你那塊牌在哪裡?」
「半個月前那人來時,被他拿去了。」
裴照夜追問,「那人長什麼模樣?」
「面生,也穿著灰袍,手上沾著些挺明顯的墨漬,長得太過普通,不好形容。」
周大茂接著說,「他說舊棺出了問題,要我再去善化坊,把棺里的東西領回來。」
「我問之前那個收詞人去了哪裡,他沒答我,只說棺是我運進去的,便該由我再領出來。」
沈在淵收起自己那半塊木牌。
現在可以確定的是,這件事跟歸生堂是脫不開干係了,蓮花紋施棺牌背後的刻痕,大約是對應具體棺材的記號。
但是這僅僅是猜測,還需要核驗,自己手裡這半塊,大約可以判斷是老祁頭掰斷的,另一半如今在哪裡,也未可知。
「那處空宅的位置畫出來。」
裴照夜鋪開坊圖,讓周大茂指出宅院位置,又叫來兩名不良人。
「今夜封死鋪子外圍,查清門窗與相鄰住戶,但不得擅自入宅。」
他在空宅外側點出兩條巷子。
「天亮後持縣署牒文進去搜,宅子裡若有動靜,立刻回報。」
兩名不良人領命離開。
裴照夜隨後看向崔望川。
「你查查近兩年善化坊戶籍變動,再找這處宅子的主人。」
「原件在哪個官廨?」
「坊戶初冊在坊正手中,地契舊檔應在長安縣署。」
崔望川收起供詞與坊圖抄頁。
「行,我先調舊檔,天亮前核出宅主。」
裴照夜又將目光轉向沈在淵。
「你回義莊備工具,若那宅子裡真有棺材,還需要你來確認內里的情況。」
眾人回到義莊時,天邊仍不見亮色。
皮蛋從宋四海肩上跳下來,繞到琴鼓旁邊,它右耳朝向城西,左耳留給無頭挽郎,背上的毛卻一直炸著。
沈在淵伸手摸過它的後背,皮蛋沒有躲開,卻依然緊張兮兮的。
門框上的接屍牌還留著黑痕,只比離開前淺了一點。
「善化坊有一處空宅,裡面可能藏著你送過的薄棺。」
沈在淵看向無頭挽郎。
「你認不認得?」
無頭挽郎只撥了一聲琴弦,
「錚~~~!」
「空宅藏空棺,棺里少一關!」
沈在淵又問,
「少頭,少名,還是少屍?」
無頭挽郎沒再撥弦,也沒再發出任何動靜,呆呆的坐在那裡,不再回應。
柳寒生從停屍房出來,布護手上還留著幾粒灰黃的木屑。
「沈在淵,先別問他了,我這裡查到東西了。」
他將木屑送到燈下,又把記錄傷口的紙頁鋪開。
「溝渠老漢後腦嵌著薄板木刺,板面留有粗刨痕,常見於倉促拼成的薄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