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生把木屑遞給沈在淵,又展開那份屍格,指向傷口位置。
「這個木刺從後腦穿進去的,碎屑還留在皮肉裡面,屍體被拖過溝渠,頭部沒有撞上石壁。」
沈在淵捻起一粒木屑,手指剛捻下去,木屑便碎成了幾片。
「善化坊那副棺材,我們先去看了再說。」
屋外傳來更鼓聲,鼓點落到第五下,城門方向也響起了換崗的銅鈴。
裴照夜收起巡防圖,拿過縣署牒文,開始分配行動。
「柳寒生跟我去,崔望川隨我調舊檔,沈在淵帶兩個不良人搜宅,三具屍體交給留守的不良人看著。」
「我也去。」
無頭挽郎忽然抱著他的三弦琴站起身,沈在淵嚇了一大跳。
「我以為你只會彈琴唱曲呢,怪嚇人的……」
其餘幾人也是不同程度的驚訝了一下,無頭挽郎說完這三個字,就再沒發出任何聲音。
沈在淵緩了緩神,「你可以去,但是你別在宅子裡唱曲。」
挽郎撥了一聲琴弦,「挽郎唱曲吃飯,不讓我唱,難道去賣棺材?」
雖然他沒有頭,但是說出的話倒是清晰,只是很難尋到發聲的來源,柳寒生瞪大了好奇的雙眼,盯著挽郎。
沈在淵和挽郎繼續說,
「你現在沒有頭,唱給誰聽都不合適的。」
無頭挽郎抱緊琴鼓,撥了幾下琴弦。
「錚錚錚、錚~」
「無頭也要唱來聽,亡者好走我送行~」
宋四海聽到挽郎的弦曲,把裹屍布搭在了肩膀上,順手將皮蛋也塞進懷裡。
皮蛋露出腦袋,用爪子扒住他的衣襟。
「待好,別動。」
聽到宋四海的聲音,皮蛋果然乖乖不動了。
一行人出了義莊,夜色深沉,路上只有巡卒和更夫。
善化坊距離城南並不太遠,眾人穿過兩道坊門,天邊仍是灰的。
周大茂在坊圖上畫出的空宅,靠著一條廢棄水渠,宅門外長滿了齊膝高的荒草。
兩名不良人先檢查了門鎖,鎖鼻已經鏽死了,門縫處卻還留著新鮮的刮痕。
裴照夜舉起牒文,守在門旁的坊丁接過火把看了看,帶人撬開了門閂。
木門朝裡面倒去,塵土從門樑上簇簇落下。
院中立著一根歪斜的竹竿,竹竿頂端掛著半截白幡,幡面上沒有任何字。
沈在淵沒有踏進門檻。
「等等,先別進,先看看地面。」
兩名不良人舉著火把分開荒草,地面鋪著碎磚,正中有一串淺淺的車輪印。
輪印一直通到正屋門口,在門檻處消失。
裴照夜抬手,眾人同時停下了。
似紙張摩擦一般的聲音從正屋深處傳來,中間停了一下,又繼續響起來。
不良人紛紛拔出短刀,裴照夜按住刀柄,帶人貼著牆根進去。
正屋裡擺著四張矮案,案上各有一隻空碗,碗底都壓著白紙。
牆邊掛滿白幡,所有幡面都沒有字。
最裡面擺著七塊木牌,大小不一,牌面都是空白的。
崔望川蹲下看了,仔細看其中一塊木牌,手指剛碰到牌背,便沾上一層發黑的油灰。
「無名靈位擺在這裡,先按私設祭處記入案中,是否構成淫祠,得等縣署核過。」
「這裡沒有香爐,也沒有供物。」
沈在淵看向地面,白幡下方留著淺灰色的腳印,腳印只到木牌前,沒再往回走。
崔望川將木牌翻過來,木牌底部粘著一小片濕紙。
「無香無供也能祭祀,誰知道他們祭的是什麼。」
「先別急著封。」
沈在淵往裡又走了幾步,正屋後面還有一間偏房,偏房的門板能看出來是新換過的,門很新,而且上面沒有任何灰塵。
不良人推開房門,一股混著香油和舊木頭的氣味兒就涌了出來。
屋中停著一口薄棺。
棺材用灰白木板拼成,棺蓋上壓著三根反釘,釘頭朝外,釘尾卻沒有露出。
這便是周大茂兩年前送來的棺材。
「所有人退後!」
沈在淵走到棺材旁,將撬棺槓橫放在地上。
他依然很謹慎的先看了看棺腳,再看棺底,最後用手掌貼住棺身側板。
木板里的重量順著手掌傳來,棺頭偏輕,棺尾卻沉得不對。
沈在淵沿著棺身換了位置,手指壓過中段。
「這裡被挖過,下面又託了一層板。」
沈在淵沿著棺底摸過去。
底板下藏著空層,空層中央有一處弧形承托,那個弧面不大,剛好能托住一顆圓形的重物。
他收回手,盯著棺底。
崔望川臉色沉下來。
「周大茂說過棺材很輕,與你的判斷相合,裡面或許只放過遺物。」
沈在淵只覺得後背發涼,這棺材裡的東西……
「遺物不會是這種形狀……我總感覺,這更像是一顆……人頭……」
柳寒生從院外走到偏房,還背著他的藥箱,手裡捏著一把薄薄的刮片。
「人頭有何懼,開棺看看,萬一正是挽郎的呢。」
幾個人對視一眼,裴照夜讓不良人壓住棺身,沈在淵將三根反釘一根根依次取下。
棺蓋掀開,露出棺底鋪著的一層已經發黑的油紙。
那油紙中央塌下去一塊,凹槽兩邊留著細密的刮痕。
柳寒生俯身,用刮片從縫裡挑出幾粒白皮屑。
他放到鼻端聞了聞,又拿香油瓶沾了一點,放在火光旁仔細看。
「皮屑、陳年香油、還有防腐藥……」
沈在淵沿著棺材底部的弧槽比劃了一下。
「就是這個位置……」
院外的琴鼓忽然震了一下,無頭挽郎抱著琴鼓退到門邊,手指按住鼓面,弦下傳出一聲斷續的迴響。
「你認得這口棺?」
無頭挽郎沒有回答,琴弦卻又響了一聲。
沈在淵看向棺底。
「這難道,真的是你的頭?」
和一個無頭屍體討論他的頭,這個感覺還真是很奇妙,但沈在淵還沒來得及吐槽,
屋裡一個不良人突然抬手遮住口鼻乾嘔,他的短刀從手中掉到地上,咣啷一聲,又趕緊撿了起來。
裴照夜看向沈在淵。
「這宅子裡,果真藏過人頭?」
「弧槽託過圓形硬物,皮屑里又有髮根,柳寒生驗過,至少能認定曾放過人的頭顱。」
柳寒生將皮屑封進紙袋。
「頭髮根沒有腐敗變色,放進去時,屍身剛處理過。」
崔望川拿過施棺冊,臉色變了幾次。
他方才還準備按私設祭處報縣署,差點又草率了。
「這口棺的施棺日期,和善化坊那具無頭屍入冊的日期相差三日。」
沈在淵沿著棺底敲了敲。
「這口棺不是用來停屍的。」
崔望川抬起施棺冊。
「那它是做什麼的?」
沈在淵敲過棺底空層,指尖停在弧槽邊緣。
「棺材只負責把頭送到這裡,他們把棺材當成了運輸工具。」
裴照夜沒有問下去,轉頭吩咐不良人封存棺材,拆下白幡與無字靈位。
沈在淵俯身又摸了一遍棺底,手指挨到弧槽邊沿時,扯下一根木刺。
他要過柳寒生帶來的那塊木屑,隨後將兩塊碎木貼在一起對比。
「這兩塊木屑,所用的是同一批木料!」
義莊方向突然響起急促的銅鑼聲。
一名剛趕來的騎卒帶來消息。
「城東皮作坊剛派人報信,說作坊里有人聽見了送葬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