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淵看向無頭挽郎,他好好地站在那裡,存在感低到大家都快忘記他了。
只見他抱著三弦琴,看起來甚至有點乖巧。
「唱的誰的曲?你知道嗎?」
挽郎沒有作答,倒是來報信的騎卒接上話。
「唱的是、安仁坊的周掌柜,那唱詞我記得是……」
「周掌柜,走黃泉,皮鼓響,棺門開!」
「裴照夜,這個周大茂以前是幹什麼的?」
「沒記錯的話,早幾年確實是個皮匠。」
裴照夜轉身下令。
「留下兩人封宅,其餘人一併回義莊,沿途通知城東的巡卒圍住皮作坊。」
眾人趕回義莊時,門外已經擠滿了巡卒和坊丁。
兩名不良人正壓著周大茂站在院子裡,周大茂此刻甚是狼狽,腳上只剩一隻鞋,袍子下擺沾滿了污泥。
他看見沈在淵等人回來,拼命掙開不良人,連滾帶爬的撲到沈在淵面前。
「救我、救救我吧!」
「那曲子、那曲子把我小時候拜師學藝偷吃肉的事都唱出來了,它知道、它全知道……索命來了,厲鬼找我索命來了!」
「救救我啊,大人們,我真的沒害過人!」
宋四海向前占住門位,用棺槓抵住周大茂的肩口。
「活的,不接。」
周大茂跪在地上,仍想從棺槓下面鑽過去。
「我會死的,我肯定會死的,被唱了曲的人都死了!救救我、救救我啊……」
沈在淵看向無頭挽郎。
挽郎停在院門外,一直乖乖的抱著琴鼓,始終沒有撥弦。
城東那支曲,確實不曾經過他懷裡的琴鼓。
「唱了一整首?」沈在淵問周大茂。
周大茂臉色慘白,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唱完了!」
「他還唱了最後一句、最後一句都唱了啊……」
「最後一句是什麼?」
「周家茂葉今朝落,無姓名來無棺槨!」
周大茂說完,喉嚨里跟著擠出短促的氣音,肩背隨即塌了下去。
跟過來的安仁坊正忽然大喊。
沈在淵把撬棺槓橫在坊正身前。
「義莊只收死人!他還喘氣,誰敢把他往外抬!」
坊正看了看停屍房裡蒙著白布的三具屍體,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柳寒生已經跪到周大茂身旁,兩指扣住他的腕脈,又扒開他的眼皮。
「人還活著,脈息正在往下掉,先別讓他平躺,我看他就是嚇得受不了了。」
沈在淵蹲到周大茂身後,右手按住他的後心。
「宋四海,守門。」
宋四海占住門檻,將棺槓一頭反插進門環。
「守著。」
皮蛋從他衣襟里鑽出來,落到周大茂身邊聞了聞,隨後貼平雙耳,退到了裹屍布後面。
沈在淵閉上眼,把定盤之感送入。
周大茂的胸骨仍在起落,身體卻沒有把重量送向腳底,肩背與腰腹正被另一股力量逐節拖低。
「柳寒生,他的腿還有反應嗎?」
柳寒生捏過周大茂的小腿。
「有,腳趾還能動,骨肉都沒壞。」
沈在淵繼續沿著脊背向下摸去。
「有東西貼著他的後頸正在往腰間走,正在把他的重量拖向地底。」
沈在淵扶住他的肩胛,向宋四海招了招手。
「宋四海,過來幫忙,用槓頭托住他兩邊腋下,慢慢抬,別離地。」
宋四海抽回棺槓,走到周大茂身後,把槓身橫進他的雙臂下面。
「托肩。」
棺槓向上一抬,周大茂的肩背重新撐開,貼著後頸下移的牽力也被截在胸骨上方。
「柳寒生,你那裡有木枕嗎?需要你幫我墊著他的腰。」
柳寒生從藥箱旁抽出墊板,塞進周大茂腰後。
「墊住了,接下來動哪兒?」
「轉他的髖骨,腳底不能離地。」
沈在淵扶住周大茂的腰,將他的身體向左挪。
原本連成一線的牽力失去承接,繞向肋間,又被宋四海托住雙肩的棺槓擋了回去。
周大茂痛得張口大叫。
「沈郎君,手下輕點啊!疼!」
「行、還能叫喚,死不了。」
沈在淵又換到另一側,把周大茂的髖骨推回正位。
周大茂疼的趴在棺槓上呼哧呼哧地喘了幾口氣。
嘴唇慢慢恢復血色,塌下去的肩背也逐漸撐了起來。
安仁坊正盯著他看了片刻,眼神都直了。
「這、這便救回來了?」
柳寒生重新按住周大茂腕脈。
「脈息穩了一點,剛才那股力也沒有傷到他的骨肉。」
沈在淵鬆開右手。
「我只讓他的重量重新落回自己身上,那東西若換一條路,剛才的辦法便會失效。」
坊正往前挪了半步。
「沈郎君這是學過驅邪之術?」
「沒學過。」
「我只是知道骨頭怎樣承力,他方才肩背塌下去也是因為骨骼承力點被影響了。」
「纏住他的東西再邪門,也要借一條路往下拖,只要能找到那條路,便能暫時截住。」
周大茂剛恢復一點血色,聽到暫時兩個字,雙腿又開始發軟。
「那我是不是還得死?」
「不。」
沈在淵朝無頭挽郎看去。
「輓曲把你的死訊唱給旁人,接著才有東西拖你的身體下沉。」
崔望川抱著戶冊走近。
「周大茂改過名,又冒名申領過所,他親手把戶籍撕開了一道口子,才讓人有機會往裡面塞死籍。」
周大茂抓住自己的衣領,「我把舊名改回來,行不行?」
「改名要走官府文書,不是你在義莊喊兩聲便能改。」
崔望川把戶冊收進文囊。
「你若能活到縣署,我會把周大茂,周茂生與假過所全放在一起核清,你私自作假的事,還等著定罪罰銀呢。」
裴照夜打斷他們。
「活到縣署的前提,是讓那支曲停下來。」
「沈在淵,要怎樣才能攔住下一次?」
沈在淵看向無頭挽郎懷裡的琴鼓。
「城東的曲里有他不肯唱,或者已經唱不出的部分。」
「善化坊那口空棺又託過人頭,這兩處得並起來查。」
無頭挽郎將琴鼓翻過來,指甲在鼓腔背面叩了兩下。
「頭唱人亡,身唱人藏!~」
「錚錚錚!!」
沈在淵盯著他的斷頸。
「莫不是……城東唱曲的東西,是你的頭?」
挽郎沒有作答,只把身體轉向東邊。
崔望川把文囊繫緊。
「我去查近年失蹤挽郎的舊檔,這次主要核他失蹤前接過誰家的活兒。」
裴照夜點出兩名不良人。
「陪他去查,原件拿不走便當場謄錄,日期,籤押與僱主都不能漏。」
天邊已經發青,沈在淵扶著周大茂坐上棺架,掌下又傳來一股向地面拖拽的力道。
剛才截斷的路線仍舊空著,新來的牽力已經繞開肩背,正沿著周大茂的左腿向腳底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