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牽引力貼著周大茂的左腿往下拽,沈在淵按住他的身子。
「宋四海,快用槓頭壓住他的腳!」
宋四海把棺槓斜插下來,用槓頭抵住周大茂的鞋面,把那隻亂蹬的腳固定在棺架邊緣,但由於力氣太大,疼的周大茂嗷嗷直叫。
「沈郎君,我、有人在往下拽我!真的、真的有人在拽我啊,救救我,我還不想死!」
「知道了,你別亂動,你越掙扎越往下沉。」
沈在淵朝不良人伸手。
「幫我拿根繩子來,把棺架綁上點,維持平衡。」
幾名不良人扯來粗繩,分別系住棺架四角,再把繩頭壓到院裡的石墩下面。
牽引力沿著周大茂雙腿來回尋找出口,棺架被扯得吱呀亂響,最後停在他的腳踝處。
總算是給他保住了老命。
……
天邊透出一層灰白,守了一夜的巡卒靠牆開始打盹,突然聞到一陣羊湯的香氣,陸續睜開眼睛。
眾人連夜折騰,從安仁坊到善化坊,又折回義莊,個個又累又餓,潰不成軍。
沈在淵在院裡架起舊鍋,讓柳寒生給大家露一手。
柳寒生把切碎的羊肉倒進沸騰的熱湯,又將揉好的面片一塊塊揪進去。
鍋邊浮起油花,蔥末滾過熱湯,香氣把身後停屍房殘餘的藥味都衝散了些。
「來來來,都拿碗盛湯,吃完再辦事兒。」
柳寒生用木勺攪著湯餅。
「誰若是餓暈了,我可不管救,這一鍋吃完不夠,我再做一鍋。」
眾人端著碗蹲到台階邊開吃,周大茂也被塞了一碗,他這一晚上也沒少遭罪。
沈在淵靠著門柱吃了幾口,然後往崔望川身邊湊了湊。
「你吃完先別走,給我把挽郎行里的規矩再說說唄。」
崔望川正咬著面片,聽他如此問,舉起筷子指向角落。
「你問他豈不是更好。」
無頭挽郎依舊抱著琴鼓,身子的方向是面向大鍋的,不知道是不是也有點饞那香氣。
他沒有開口,手指在琴弦上碰了一下,弦下傳出極輕的餘音。
沈在淵看了他一眼。
「若是問他能問出來,我還拉著你做什麼?」
崔望川又從碗底夾起塊羊肉送入口。
「挽郎接活嘛……分起調、送路、落名和收尾,唱曲兒都是統一的,有些有本事的挽郎也會自己編詞曲。」
「至於規矩,那還是挺多的。」
「唱曲不能念死者名字、屍體睜眼不能唱、挽郎不能吃供桌上的飯、唱到第三曲死人可能接腔、棺不落地,曲不能停……」
「你個收屍的,難道不應該比我更懂這些嗎?」
「對了,還有個最重要的,一定要把曲子唱完。」
沈在淵眨眨眼,吞下剛送入口中的面片。
「那若沒唱完,會怎樣?」
「你問我,我問誰?」
崔望川轉頭看向無頭挽郎。
原來即便是原書主角強如崔望川這樣的人,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無頭挽郎的手指在琴弦上抹過,沈在淵盯住那隻手,突然想到什麼。
「善化坊的棺材託過人頭,城東又有人替你唱周大茂的曲子。」
他把碗放到腳邊。
「你的身子在我們這兒,你那顆頭卻沒閒著。」
崔望川放下筷子。
「你的意思是,他的頭還在接活兒?」
「嗯,不排除是有人在借他的頭接活兒。」
沈在淵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若是挽郎生前掛著沒送完的喪葬,沒唱完的曲,那又會如何?」
崔望川沒回答他這個問題。
角落裡倒是傳來一聲響,無頭挽郎抱著琴鼓起身,搖搖晃晃走向台階。
幾名巡卒按住刀柄。
沈在淵沒有抬頭,仍在碗裡挑著羊肉。
無頭挽郎走到他面前,空著的手探向湯碗。
沈在淵動作極快,反手將筷子翻過來,敲在挽郎腕子下方。
無頭挽郎的手從碗旁滑開,身體也跟著轉了半圈。
「去!這沒你的份,你拿什麼吃啊?」
沈在淵把羊肉送進口中。
「死人聞個味兒便成了,別來搶活人的飯。」
無頭挽郎扶住琴鼓,撥出一聲委屈的低響。
崔望川端著碗,停了片刻沒有繼續吃。
昨夜開棺時,沈在淵還用撬棺槓擋過挽郎。
如今挽郎伸手搶肉,他只用筷子敲開腕骨,連飯碗都沒挪遠。
這個沈在淵確實不同於以前見過的收屍人,心思縝密,膽子也大,還知道如何應付這些怪屍。
皮蛋從宋四海懷裡鑽出來,嘴上還叼著片羊肉,不知道何時從鍋里順來的。
它看見無頭挽郎靠近飯鍋,伏低身子,喉嚨里滾出護食的呼嚕聲。
無頭挽郎轉過身子,手臂也朝它伸去。
皮蛋丟下羊肉,一爪按住琴鼓上最細的那根舊弦,張嘴便咬。
「錚!」
舊弦彈起,擦過無頭挽郎的手背。
挽郎抱緊琴鼓向後退,皮蛋卻掛在弦上不鬆口,四隻爪子在半空亂蹬。
宋四海伸手撈住它的後腰。
「不是你的。」
皮蛋咬著舊弦,含糊地嗚了一聲。
無頭挽郎往回拽琴鼓,皮蛋被帶得身子拉長,尾巴拼命的亂甩。
沈在淵放下碗,用筷子碰了碰皮蛋的腦門。
「松嘴,那東西髒,不是好吃的。」
皮蛋瞪著無頭挽郎,又磨了兩下牙,才把舊弦吐出來。
弦上的裂口露出灰白的纖維,顏色和棺底油紙上的碎屑相同。
無頭挽郎摸過牙印,撥出一串又急又亂的曲音,看起來很生氣了。
皮蛋叼回羊肉,蹲到宋四海肩頭吃。
裴照夜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空碗放到台階邊。
「飯吃完了,就分頭去辦事。」
他點出幾名不良人,又望向院門外等候的巡卒。
「你們隨我去城東皮作坊,先查誰在唱曲,再搜附近的皮庫和舊鋪。」
他按住刀柄。
「若聽到彈弦聲,不許追著聲音亂跑,先守住退路。」
幾名不良人放下碗,檢查短刀和繩索。
裴照夜又轉向崔望川。
「你吃完了就回縣署,去調所有失蹤挽郎的舊檔!」
「重點查他們最後受僱的日期,僱主和籤押人。」
「原件若不能出庫,便當場謄錄一份,務必要篩出最符合他的帶回來。」
崔望川把剩下的湯一口喝完,放下碗筷。
神色像以往一般倨傲。
「我自然知道該怎麼查,用不著你教我。」
「若他的檔案真的在縣署里有記錄,今日我必從舊紙堆里給他翻出來!」
裴照夜帶人離開後,崔望川也跟著走了。
院裡瞬間空了一大半。
柳寒生開始洗碗收拾。
大鍋里還剩著點湯餅,無頭挽郎朝鍋邊悄悄的挪著步子。
沈在淵懶得理他,反正大家都吃完了,他就算真偷了鍋里的,也沒嘴巴吃。
他轉身去檢查周大茂的情況。
周大茂也吃了不少,嘴邊上還泛著油光。
他腳踝上的灰痕沒有變化,可胸口卻浮出一片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