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茂嗷的一聲就昏了過去,兩眼翻白,直挺挺的躺在棺架上。
柳寒生聞聲放下了手中還沒刷乾淨的碗具,擦了手過來把脈。
「脈又弱了,把他從棺架上弄下來。」
沈在淵和柳寒生兩人合力,一邊掐著周大茂的人中一邊把他從棺架上往下扶。
周大茂雙腳剛挨著地面,膝蓋便折了下去,整個人超前栽倒。
沈在淵托住他的腋下,右手貼上他的後心,只感覺那股牽引力重新鑽進周大茂的胸骨處。
安仁坊正一直沒離開,他躲在院子的假山石之後,探頭看著,嘴裡嘀嘀咕咕的聲音愈發大了起來。
「我早說過吧,凡人哪能跟鬼差搶活兒啊?輓曲都給他唱完了,人家鬼差的名冊上早就把他登記上了,怎麼可能救得活……」
沈在淵扭頭看他。
「你再多說一句試試,信不信我讓宋四海先給你量量槓位?」
宋四海聽見自己的名字,扛起棺槓超前走了幾步。
坊正立刻縮回去,嘴上卻還不肯服軟。
「你就是瞎折騰罷了,一個收屍人,還想從陰差手裡搶人不成?」
柳寒生皺眉,瞥了那坊正一眼。
「你既如此見不得人好,不然讓挽郎也給你唱一曲兒?嘗嘗箇中滋味?」
坊正不再說話,可臉上依然寫滿了不屑的表情。
沈在淵讓留守的不良人幫忙將周大茂扶正,背靠著棺架坐穩。
周大茂胸口上的灰痕顏色越來越重,邊緣薄而發皺,還會隨著呼吸一張一合的,像極了一張浸過水的灰紙,緊貼在他身上。
他依稀記得,紙紮新娘腹中的竹篾,也是這樣把人的生魂之路一層層壓實的。
沈在淵有了注意。
他把左手墊在周大茂背後,右手按住他的鎖骨。
「柳寒生,你幫我唬好他的脖子,千萬別讓頭往後折。」
「你這是要準備動他的骨頭?」柳寒生雖然不知道定盤、扎骨具體怎麼回事,但是認識沈在淵這些日子來,他是知道沈在淵身上有點不為人知的神秘手法的。
沈在淵已經開始集中精力,準備用扎骨的手感在周大茂身上試試。
「我先找找究竟是什麼東西給他下了死籍。」
柳寒生托住周大茂的脖子,輕聲提醒道。
「鎖骨斷了會傷及肺腑,你可不興拿紙紮人那套法子往活人身上套啊。」
「我知道的,紙竹斷了能換,人骨斷了不能換,我又不是皮蛋,怎麼會不懂這個。」
皮蛋聽到自己被點名,不滿意的喵喵了幾聲。
沈在淵閉上眼。
周大茂的胸骨向下承著呼吸,肋骨向兩邊撐開,肩臂的重量經過鎖骨,落向脊背與腰胯。
這個路線本該隨著周大茂的呼吸鬆開又咬合的。
可如今,左側第三根肋骨上方,多出了一處不屬於肉身的壓力點。
每當周大茂吸氣時,那處壓力點便會隨之往下沉,把胸腔撐開的力道截走一半。
不良人和坊正一樣,都看不見其中的變化,只能看到沈在淵在周大茂的鎖骨上來回摸索。
「沈郎君這是在按什麼穴位嗎?」
「你剛才沒聽到柳郎中說嗎?他是在找什麼紙紮……」
「人身上拿來的什麼紙紮啊?」
果然,聽到不良人在這討論,安仁坊正又忍不住吐槽了。
「切,這個收屍人就是在裝神弄鬼呢,你們也信。」
沈在淵聽到了他們的討論,懶得理會。
柳寒生扭頭用眼神警告他們,幾個人都閉上了嘴。
扎骨的手感繼續順著沈在淵的手指繼續壓下去,配合著定盤之感一起使用,周大茂的骨肉在他腦海中逐漸分開。
外來的牽引力沒有根,也不曾鑽進骨肉,只是貼住了一處承力點,借著周大茂每次的呼吸往深處壓。
想來,這便是根源了。
挽郎的曲子報出死訊,索命的死籍便貼上了肉身,最後再接著骨頭把活人的份量拖向地下。
所以……只要將那死籍的份量剝離出來,是不是就能救他了?
沈在淵沿著肋骨又摸到腋下,手指停在那處淤堵上。
「周大茂,接下來會有點兒疼,你可忍著點。」
「能活著就行,沈郎君,你能救救我就行……」
周大茂的氣息越來越弱,說話都氣若遊絲般。
「行,你別一會兒疼的嗷嗷叫,我這耳朵可受不了。」
沈在淵讓宋四海從側面托住棺架,又叫兩名不良人幫忙壓住周大茂的肩膀。
柳寒生則負責隨時緊急救援。
沈在淵一手抵住周大茂的胸骨,另一隻手則扣住他的肋側,手上一使勁,注入幾分扎骨的手感。
周大茂立刻疼的張口慘叫,身體不受控制的掙紮起來。
「千萬別鬆手,壓住了他!」
柳寒生用膝蓋頂住棺架,手掌護在周大茂的後頸處。
沈在淵接著周大茂掙扎的力道,把他的左肩往後推,同時把肋骨處用手勁兒向外錯位用力。
肩膀、胸口、肋骨原本連成的一道承力點路線被他生生錯開了。
周大茂的胸腔里傳出一聲輕響,似是一張濕紙從窗欞上揭下來的動靜般。
他胸口上的灰痕邊緣先翹起一圈,隨後整片鼓脹起來,啪地散成一團灰霧。
灰霧沒有往上飄,而是貼著地面浮遊了一瞬,鑽進一隻柳寒生還沒洗的空碗中。
瓷碗從中裂開,碗底的碎片上多出一個墨色的「死」字。
周大茂仰頭吸進一大口新鮮空氣,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清爽了不少。
「我能、我能順暢的喘氣了,我是不是死不了了,沈郎君!」
「脈息恢復了,肺腑也未傷到,只是肋下會淤青幾天。」
一直負責壓著周大茂的不良人鬆開手,再看沈在淵時,目光已和先前不同。
其中一人撿起瓷碗碎片,看到碗底的字,又趕緊把碎片丟回地上。
「沈郎君真乃奇人,竟把死籍從他身上給揭下來了!」
沈在淵坐到石階上,甩了甩髮麻的左手。
安仁坊正從假山石後走了出來,先繞著周大茂走了一圈,又用袖口揉了幾次眼睛。
「這、這就成了?當真就死不了了?」
周大茂抓住沈在淵的褲腿,拼命往地上磕著頭。
「多謝沈郎君救命,我、我往後做牛做馬,我報答您的救命之恩!」
沈在淵扯了他一把,把他拉起來。
「報恩不急,你偽造過所的罪名還在,案子還沒結束,你還需要配合交代。」
「交代、我什麼都交代、我的罪名我都認,我領罰!」
坊正還是覺得不可置信,他蹲到裂碗旁,盯著那個「死」字。
「興許只是碗底原來便有墨,沈郎君這是瞎貓碰死耗子了!」
牆頭上傳來一聲不滿的貓叫,皮蛋瞪著坊正,一臉奶凶。
沈在淵抬頭看它。
「他說是瞎貓,沒有說你。」
皮蛋弓起背,衝著坊正呲出尖牙。
坊正往不良人身後躲了躲。
「成、成、我不說你家沈郎君了。」
沈在淵不想理會他,腦子裡飛快的思索著。
這個死籍更像是一道預告工序,先由輓曲報死,再有灰痕壓骨,最後硬生生把活人拖成死者。
「柳寒生,你還得守著他,灰痕若再長出來,切記不可讓他躺平。」
柳寒生點點頭。
周大茂摸了摸自己的肋骨,臉上的血色退了幾分去。
「沈郎君、它、它還會長回來嗎?」
「會。」
沈在淵答的乾脆。
「如今若是可以確定那唱曲的是挽郎的頭,那輓曲便能再起。」
「那我、我該怎麼辦?」
「你先老實待在義莊,讓柳郎中陪著你,這裡還有宋四海守著,暫時應該安全。」
宋四海聞言,聲如洪鐘。
「守著!」
周大茂再次看宋四海那張死人臉的時候,竟然覺得有幾分親切。
這一番折騰過去後,日頭從牆頭移到西側,院子裡的影子也逐漸拉長。
沈在淵拜託一名不良人把安仁坊正送回去,自己則去刷柳寒生沒刷完的碗。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街口響起了急亂的腳步聲。
崔望川抱著一摞都快要發霉的舊檔案走了進來,他眼眶通紅,眼袋發黑,袍袖上沾滿了灰塵。
沈在淵噗嗤一笑。
「崔熊貓回來了?」
「熊貓是什麼貓?」崔望川和柳寒生同時發問。
「額……就是虎背熊腰的花貓,我隨口說的……」
「你先說正事吧!」
崔望川把舊檔案攤在桌面,翻開其中一頁。
「無頭挽郎,名叫秦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