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郎秦三更,失蹤於貞觀元年,最後受僱於城東長福喪葬鋪。」
「年歲與屍身相合,右手食指還有壓弦留下的舊繭。」
聽到這個名字,一直乖乖坐在角落的無頭挽郎抱著琴鼓,空蕩蕩的領口轉向桌面,手指在琴弦上一陣快掃。
三弦鼓琴響起急切又悲傷的調子。
最初幾聲急得刺耳,隨後調子慢慢低了下去。
義莊的院子裡半晌沒人說話,都沉浸在這個曲調里。
無頭挽郎往桌邊挪了幾步,伸手想去碰那頁舊檔,卻在指尖將要落下的時候又收了回來。
沈在淵看著他,原本想要問出口的話也咽了回去。
官府舊紙上總算有了一個能與秦三更對應的名字。
至於這個名字還有多少故事,不知他自己也能唱出來多少。
皮蛋蹲在宋四海肩頭,方才還對琴鼓齜牙,此刻已經收狗垂下尾巴,耳朵也貼向腦後。
秦三更撥出的曲音越來越低沉,每逢調子快要落穩,手指便會從琴弦上滑開。
「只有失蹤記錄?」
沈在淵伸手翻頁,崔望川卻先按住了。
「還有長福鋪的受僱抄頁,他的年歲、行當與失蹤時段都能對上,可是沒有屍格,也沒有驗明屍身的籤押。」
崔望川把兩張舊紙並在一起。
「官府不能只憑一具無頭屍,便把失蹤案改成死亡案的。」
「他認這個名字。」
沈在淵指了指秦三更懷中的琴鼓,「你聽不出來嗎?」
「琴聲既不能畫押,也不能進卷。」
崔望川將舊檔推到秦三更面前。
「秦三更,你若認得這個名字,便給個能寫進卷里的回應。」
秦三更沒有接紙,只將舊檔推了回來,隨後按住自己的斷頸。
那裡的皮肉已經干硬,傷口邊緣參差不齊,曲聲堵在斷口裡,怎麼也接不上最後一段。
「成,當我沒問。」
崔望川把紙收回去。
「等找到他的頭,再驗一次。」
皮蛋從宋四海肩上跳下來,圍著秦三更轉過半圈,竟沒再去抓那根舊弦。
它叼來早晨剩下的羊肉,放在秦三更腳邊,低頭聞過,又嫌棄地往遠處撥了撥。
沈在淵看得眼皮直跳。
「你這是安慰他,還是拿吃剩的東西羞辱他呢?」
皮蛋沖他叫了一聲,叼回羊肉便跑。
秦三更回了一道短音,亂掉的曲子總算收住了。
院門隨即被推開,裴照夜帶著幾名不良人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大包熱胡餅。
「唱曲的人已經走了。」
裴照夜把胡餅放到桌上。
「皮作坊後巷留著重物拖痕,痕跡往長福鋪后街去了,走到石路上才斷。」
秦三更轉向裴照夜,琴弦跟著響了一下。
「他這是怎麼了?」
裴照夜看向桌上的舊檔。
「崔望川替他找到了姓名。」
沈在淵掰開一張胡餅,遞給守了半日的柳寒生,「他叫秦三更,失蹤前也去過長福鋪。」
裴照夜將舊檔看過一遍,隨後把剩餘的胡餅分給院裡的人。
「縣署今日發了俸祿,路上買的,大家吃完便辦事,別留到夜裡。」
沈在淵接過油紙包,掂了掂分量。
「裴巡檢今日倒是大方,看來縣署沒有拖欠你的俸祿。」
「再多說一句,你那張餅便歸宋四海。」
宋四海聽見自己的名字,已經扛著棺槓走到桌邊。
「歸我。」
沈在淵把胡餅收進懷裡。
「死人吃什麼胡餅,去給周大茂提水。」
宋四海轉身去了井邊,單手提回一桶水。
周大茂喝了半碗,仍不敢躺下,時不時的就要扒開衣襟看看,生怕灰痕重新長出來。
柳寒生吃完胡餅,仔細的擦了擦手。
「我的醫館如今只剩藥童守著了,病人都要以為我改行收屍了。」
「你若回醫館,誰守周大茂?」
「好好好,我留下,若是朝廷給我發俸祿,我也可以把醫館改成藥鋪。」
他把藥箱打開。
「對了,你們去的時候,可別把活口打死了,我還要問清麻藥從哪裡來的。」
「說起收屍,」沈在淵把剩下的小半塊餅遞給皮蛋,「要抬,要洗,最重要的,還得防著屍體半夜出門。」
皮蛋只舔走餅上的芝麻,剩下的餅渣全留在他掌心。
柳寒生掃過停屍房門口。
宋四海正扛著棺槓巡門,秦三更抱著琴鼓跟在後面,腳邊還繞著一隻惦記他琴弦的黑貓。
「這便是你養出來的義莊怪屍小隊?」
裴照夜把空水碗放下。
「等案子結了,我去縣署爭一支人手,專查尋常差役接不了的案子。」
「縣尉若點頭,你們單獨領俸祿,也省得沈在淵每回出門都問誰付飯錢。」
「俸祿要得,義莊修門換瓦的錢也要得。」
「還有藥錢也得另算。」
柳寒生將周大茂的袖口捲起,查看昨夜捆綁留下的淤痕。
「紙墨也不能少。」
崔望川把舊檔挪遠,免得桌上的餅渣沾到紙頁。
秦三更撥了一下琴弦。
宋四海把棺槓換到另一側肩頭。
「工錢。」
裴照夜在桌邊看過一圈,抬手揉了揉額角。
「案子還沒結,你們倒先把縣署的俸祿分完了。」
秦三更忽然用撥片敲了敲舊檔。
「成,先說你的事。」
沈在淵把餅渣餵給皮蛋,「舊檔里還有什麼?」
崔望川重新攤開卷頁,又從夾層中取出一冊發黃的舊簿。
「秦三更生前沒有登記死亡,官府也沒有給他立過死籍。」
「失蹤前,他接過一樁送喪的活,僱主便是城東長福喪葬鋪。」
裴照夜點點頭。
「這冊舊簿從哪來的?」
「秦三更失蹤後,縣署從長福鋪抄走了幾頁舊物交割簿。」
崔望川翻到蓋有市署印記的紙頁。
「上面記的是貨物名稱,經手花押與放行去處。」
「長福鋪做施棺,送喪和轉賣舊物的生意,進出的東西卻常常不寫來源。」
沈在淵將舊簿拉近,一行行看了下去。
幾處貨物名稱寫得含糊,後面只標著外放二字,沒有坊門印,也沒有經手人的正名。
「那這些東西都去了哪兒?」
「紙上沒寫。」
崔望川點了點幾處空白。
「無坊門驗記,也無出城憑據,若真是送了出去,走的便不是官道。」
沈在淵翻到中間,紙頁外沿的邊角補著幾個細小的花押,收筆總往左側拖出彎鉤,末尾還留著兩個墨點。
他記憶力還算好,依稀記得之前見過這個花押。
「把何金姑的驗身文書給我。」
崔望川一臉懵,卻還是從布袋裡抽出抄件遞給他。
沈在淵將兩處花押並在一起,彎鉤,落點與收筆位置全能對上。
柳寒生接過來,也對比著看,的確是同一人的花押。
「何金姑替人驗身,怎麼會在喪葬鋪的交割簿上留花押?」
「她在喪葬鋪驗的未必是人。」
沈在淵點住幾行來路不明的舊物,「也可能是屍身,舊棺,或者其他什麼不能過坊門的東西。」
崔望川抬起紙頁,對著餘光重新核過墨跡。
「這上面的墨色與紙齡也相合,確實不是後補上去的。」
裴照夜將抄件收好。
「誰收貨,誰送貨,還得去抓了長福鋪的經手人再問,光憑一個何金姑的花押遠遠不夠。」
沈在淵把兩張紙推到一起。
「沒錯,秦三更的頭若被人當成舊物送過,那何金姑一定知道。」
裴照夜捲起舊簿,站起身。
「柳寒生留守周大茂,宋四海守住義莊前門。」
宋四海橫過棺槓。
「守門。」
裴照夜推開院門,回頭看向眾人。
「若見何金姑,務必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