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布讓人收走了。壓布的那幾塊石頭沒有人搬,還壓在原處,底下那一圈水泥比旁邊深。
石頭之間空著一道一道的印子。印子裡積過水,水後來幹了,邊上留下一條白。風打院子那一頭刮過來,白邊上落了灰,灰把邊蓋住一半。
院子裡的隊散開了。散得不齊:有的人還站在原地不動,有的已經往門口那邊挪,中間那一段空出來了,誰也不去補。
散在台階底下的那些人先動。他們把手裡的紙對摺,再對摺,折到能塞進口袋裡為止。折完還要在口袋外頭按一按,按平了才走。
有人從台階上下來的時候把紙掉了,彎下腰去撿。他撿起來先看有沒有沾土,看完才往口袋裡放。
跟著往外走的那些人沒有說話。走出七八步,後頭才有人開口。
「你那一項退成了沒有啊?」
「成了。」
「那你怎麼不吭聲呀?」
「吭什麼聲。」
問話的把紙從口袋裡抽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這一眼看得不長,看完他也不問了。
等在牆根底下的那些人還沒有動。他們站著,眼睛跟著前頭的人往門口去,腳沒有跟上。有一個把鞋跟在牆上蹭了蹭,蹭完還是站著。
沒跟上來的那兩個人一直靠著牆。他們手裡也有紙,紙沒有折。兩個人隔著半步遠站著,眼睛都盯著自己手裡那張。
他們誰也沒有去看那兩把空著的椅子。椅子還朝著長桌那一邊擺,椅面上什麼都沒有。
陳墨沒有往門口去。他在桌子跟前站著,桌面上什麼都沒有了,本子、筆、那張攤了一天的單子都收走了,只剩桌腿底下墊的那塊木片沒有取。
他自己那張單子在手裡。最底下那一行還空著。紙邊上有一道摺痕,是他自己昨天折的,今天沒有再折下去。
*
班長把本子夾到腋下,走到院子當中站住。
她沒有喊人。站住以後,沒走的人自己就安靜下來了。先停下來的是靠門那一段,往後一段一段地靜,靜到牆根那邊為止。
人們把身子朝她那邊轉過去,轉過去以後就不動了。
「今天到這兒。」她說。
「出去以後別找這兒。這兒不找你們。」
「已經結的,不再翻。」
她說到這兒停住,把本子從胳膊底下抽出來翻開。紙頁翻得很慢,翻到一頁她按住了。
「還有一條。」
「退回去的東西,不算你們的。也不算別人的。」
這一條上回沒有。上回她說的是退回去的歸下一位。再上一回連這句都沒有,她只說結了就是結了。
有個人小聲把她那句念了一遍,念到一半自己停下來了。
站在門口沒動的那個人抬起頭來。
「那歸誰呀?」
班長把本子合上。
「不歸誰。」
她說完把本子重新夾好,回身進了側屋。她走得不快,也沒有等人再問一句。
問話的那個人還張著嘴,左右看了看,把話咽回去。他旁邊那個人拿胳膊碰了他一下,兩個人都不再出聲。
「她剛那條,是新添的吧?」
「新添的又能怎麼樣呢?」
陳墨沒有出聲。他把她說的那幾句挨著想了一趟,想到末一句才發覺,能對上的只有前頭兩句。
第三句是新添的。添上去的,往往是前一回不夠用。她添的時候沒有說這是新的,也沒有把上回那句劃掉。
*
門開著。人一個一個往外走,走得比進來的時候快,出去以後也不回頭。
走在他前頭的那個人在門檻上停了停,扭頭朝院子裡掃了一眼,才邁出去。他看的是長桌那一頭,不是門。
窗口那道縫合上了。合上以後牆上什麼都沒有,連昨天那幾行的痕跡也找不著。
陳墨最後走。他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
院子裡的塑料凳還擺著,一把一把朝著長桌那一邊,跟人坐過的時候一個樣。長桌上空了,桌面被手蹭出來的那一片亮還在。
剛出院子的那個人在外頭等了會兒,見沒有人跟上來,自己先下了台階。台階底下那半截扶手他沒有扶。
門在他背後合上。合的時候沒有響。
他們走到巷子裡就散開了,各朝各的方向去,沒有人跟著誰走。
*
外頭是白天。
太陽斜在兩棟樓中間那道口子上,照到牆根底下。牆根底下停著兩輛自行車,前輪都朝著一邊。
早市還沒有散。攤子在巷口那一排擺著,攤主往塑料筐里碼菜,碼一層灑一次水。水珠子順著筐沿往下走,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
攤主把秤盤上的水抹了一把,抹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有個女人拎著袋子從他旁邊過去。袋口漏出來一根蔥,蔥葉在她小腿上掃了兩下。
「今兒這天熱吧?」
「熱什麼呀,風還涼著呢。」
這兩句是衝著攤主去的。攤主沒有抬頭,手底下也沒有停。
陳墨往自己那棟樓走。走到一半他放慢了腳步,把巷口那一排從頭看到尾。攤子的位置沒有換,賣豆腐的還在第二個,賣雞蛋的還在第三個。
樓道口那扇鐵門半開著。門把上掛著一個塑膠袋。
袋子還在原處。他早上出門的時候掛上去的,裡頭是沒來得及扔的垃圾。
他伸手把袋子摘下來。還是那個分量,袋口那個結也還是他自己打的那個死扣。
*
他把手機掏出來。
屏幕上那一格寫著今天。
進去的時候是白天,出來的時候也是白天。中間隔著一夜,那一夜在這兒沒有過。
他站在鐵門跟前把這件事捋了一遍。捋完並不輕鬆。院子裡的一夜是真的,他手上的單子是那一夜裡填的;這邊的鐘表卻一路走過來,一格也沒有多走。
同一天。
上一回也是這樣,那會兒他還以為是那邊慢。現在看不是。不是那邊慢,是這邊根本不知道那邊。
這邊不知道那邊。
有人在樓上開窗,開完又把紗窗拉回去了。窗子響過一聲,樓道里的掃帚聲跟著停了半下。
他把塑膠袋在手裡換了個手,往巷口走。樓道里有人在掃地,掃帚聲一下一下地從裡頭傳出來,掃到門口就停了。
*
復讀生在路口站著。
他把單子攤開看了最後一眼,然後從中間折起來,折成巴掌那麼大,塞進上衣口袋。折的時候他把邊對齊了才壓下去。
路口那邊站著的人不止一兩個。等燈的、推車的、蹲在花壇邊上的都有。綠燈亮了一次,走了一半,剩下的還站在原處。
等燈的那兩個人往前挪了半步,又退回原處。蹲在花壇邊上的那個人抬頭看了一眼燈,沒有站起來。
陳墨走過去。
復讀生先開的口。
「出來了。」
「出來了。」
「你那一行還空著。」
「空著。」
復讀生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打火機。
他沒有跟誰借。他把火打著,攏著手點上。
第一口出去以後他才說話。
「頭一回在這兒見你,我跟你借火。」
「記得。」
「那會兒我兜里也有。」
陳墨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還借。」
「借了才有話說。」復讀生把打火機在手裡轉了半圈,塞回口袋,「現在不用了。」
他把煙往下壓了壓,看對面的燈。燈從紅換到綠,又換回來,他都沒有動。
「你今天付出去的那樣東西,你算過沒有。」
「算過。」
「算過也買不下來。」
「買不下來。」
復讀生點了點頭。
「那你就知道代價長什麼樣了。」
「它不長什麼樣。」陳墨說,「它就是你後來問不出話。」
復讀生笑了一聲。笑得不長,笑完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彈了彈。
「往北頭有個地方。」他說,「過些日子你會去。」
「為什麼呀?」
「因為你現在還差一行。那一行不在這兒補。」
他們兩個都沒有再提院子裡的事。
復讀生說完那句話就往北走了。
他單子最底下那一行還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