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鬆開窗台,轉身往高窗那一頭走。
他走得不快。右耳那一邊還是隔著的,腳底下水磨石的聲音只從左邊傳上來。走到過道正中,他停了一下,把身子側過去,讓左耳對著牆那一邊。
牆根最底下那一行,最左邊一格的四條黑線從牆灰當中浮了起來。
線在發白。白得能看清牆灰里的每一顆砂,可是這一頭沒有一盞燈朝著牆。灰從線縫裡往下掉,掉在牆根那幾張一直沒人搬回去的空桌子上,積成薄薄一層白。
那一格里的名字往上浮,浮到離牆面一指的地方停住。
名字底下露出來的牆面是空的。
「它動了!」藏藍夾克在後排猛地站起,椅子往後一撞,「那面牆動了!」
「別喊。」算線的女人說。
「它上一回動的時候兩個人就沒了呀!」
「它這一回是從底下動的。」
*
第二格亮了。
第三格、第四格,一格挨一格往右走,走到那一行的頭,往上跳一行,再從左邊走回來。走的速度不快,可是沒有停過。每亮一格,牆灰就落一次,落下來的聲音細得像什麼在慢慢磨。
第五格、第八格、第十幾格。
有人從座位上抓起自己的表往牆那邊跑,跑到一半又停住,回頭看喇叭。喇叭沒有響。
他把表抱在懷裡,站在過道當中不動了。第二排那個搓手心的男人一直沒有站起來,他把兩隻手壓在膝蓋上,壓得指頭都陷進去。
到第二行走完的時候,人已經全都站了起來。有人站在椅子上,有人擠到過道當中,前頭的被後頭的推著往牆邊去。
「那些名字怎麼都飄起來了呀?」馬尾女孩說。
「它們沒飄。」復讀生說,「它們底下空了。」
算線的女人不看人,她看牆。她的嘴唇在動,動得越來越快,快到跟不上牆上亮起來的速度。她抬起手往上指,指到第四行,指到第六行,最後把手放下了。
「數不過來。」
「數不過來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好事。」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回頭。整面牆的黑線一行一行往上白過去,白到高窗底下那一片,白到看不清的地方還在繼續白。落下來的牆灰在牆根堆成一條線。
「你們看那些格子。」她說,「編號都還掛在上頭。」
「有編號就是在名冊上。」陳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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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名冊上就是編制。」
「它們的名字都還在。」
「名字在,底下是空的。」
她轉過身來,正對著一屋子人。這一天裡她第一次不是在算,是在說。
「這些位置,一直都是空的。」
*
大廳里有幾秒鐘沒有人出聲。
然後是待調劑那三個人里最靠邊那一個先動的。他手裡那張窄條一直沒有落筆,這會兒他把窄條放下了,兩隻手撐在桌上,站起來,又坐回去。
「空的意思是……能進人?」
「能容納一名答題者的編制內位置。」陳墨把上午那一句又念了一遍,「它自己寫的。」
「那牆上有多少個呀?」
沒有人答。因為答不上來。
喇叭響了。
【空缺核驗中。】
大廳里的聲音就那麼收乾淨了。剛才還在往牆邊擠的人全站住了,站在原地,誰也不敢再往前一步。『核對中』那三個字他們剛聽過,隔了沒有多久。
亮著的那些格子同時暗了半分,又亮回去。整面牆從頭到尾被摸過一遍。
【空缺核驗:完成。】
【範圍內位置:已核。】
算線的女人閉上眼睛。她把兩隻手交疊著按在胸口,按了很久才放下來。
【第五期,擴招。】
*
「擴招。」後排有人把這兩個字念出來。
「擴招是什麼意思呀?」馬尾女孩問。
「就是名額變多了。」
「變多了多少啊?」
「比我們多。」復讀生說。
「比我們多多少呀?」
「比這屋裡所有人加起來都多。」
馬尾女孩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過完猛地轉過頭去看那面牆。她看了三秒,眼睛就紅了。
大廳里那一聲是從最後面炸開的。
藏藍夾克把手裡那張表往空中一甩,紙打著旋落下來,他沒有去撿。
有人抱住旁邊的人,抱的是誰自己都沒看清。第二排那個從上午起就搓手心的男人蹲了下去,蹲在自己椅子前面,肩膀一抖一抖。
待調劑那三個人擠在一處,誰也不說話,三個人的手攥在一起。
玻璃上貼的那張公示紙響了一聲。
【待退檔】那一欄底下那些字開始往上走。
第一行手寫的名字從那一欄里退出來,退到上頭,落進【預錄取】那一欄的末尾。第二行跟著退。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
五行退完了。
【待退檔】那一欄底下空出來一大片。
【待調劑】那一欄的三行也在往上走,走得慢一點,走完以後那一欄也空了。
待調劑那三個人擠到玻璃跟前,最靠邊那一個把臉貼到紙上去找,找到自己那一行,手指按住不放。他從上午起就把窄條掉在順手那一邊,掉了一整天,一筆也沒有落。
「我的名字上去了!」藏藍夾克撲到玻璃跟前,兩隻手拍在紙上,「你們看我的名字!」
「別拍了呀,紙要破了!」
「破了才好呢!」
復讀生一步也沒有挪。他一直看著玻璃上那一片,看到眼睛發紅,才低頭去看桌上攤著的那一張。他的手在表面上按了很久,按完抬起來,掌心裡全是汗。
馬尾女孩找見自己那一行,先笑了一聲,笑完眼淚就下來了。她一邊抹一邊回頭找陳墨。
*
陳墨沒有在看玻璃。
他站在牆前面,仰著頭。
亮起來的格子一直排上去,排到眼睛跟不上的高處。整面牆從牆根往上,一行一行都是白的,只有第五期那一行還暗著。
那一行的第一格里有兩個字。起筆那一下按得很重,收筆往上帶。
它沒有亮。
第五期那一行往右過去,幾個空格的格線還是乾淨的,那一帶的牆灰沒有一處發白。它們也沒有亮。
最末那一格暗得比別的都實。
「它漏了一整行。」後排有人說。
「它沒漏。」算線的女人走過來,站到陳墨旁邊,「這一行是我們這一期。這一期還沒結。」
「結了才上牆。」
「結了才上牆。」她重複了一遍,說完自己頓住,「那我們上去以後,也是這樣。」
「也是這樣。」
「名字在,底下空著。」
她沒有再說下去。她兩手揣進外套口袋裡,站在陳墨旁邊,跟他一起看那一行暗的。
陳墨沒有答。他一直看著最末那一格。
玻璃那邊的聲音還在,笑的、喊的、哭的,混在一處,從左邊那半個大廳涌過來。他站在這一頭,聽著,沒有動。
然後第五期那一行的第一格亮了。
亮起來的那一瞬,格子裡那兩個字往上浮,浮到離牆面一指的地方停住。底下露出來的牆面是空的。
大廳里的聲音沒有停。沒有人在看這一格。
陳墨看著它。
*
最末那一格是最後亮的。
它亮起來的時候沒有聲音。四條黑線從灰里透出來,白得比別的格子都薄。格子裡那一塊比旁邊暗的東西跟著往上抬,抬到一指高的地方停住。
抬起來以後,那一塊東西底下透出光。
光從那一塊背後打上來,把壓在白灰下頭的那一層照透了。塗過的地方有厚有薄,薄的地方先透出來。
一道。
一道往下壓的短橫,壓得很重,重到邊緣外頭洇開一小片。橫的末尾往右上挑,挑到一半斷了。
底下再沒有別的。別的都還壓在灰里,壓得比這一道深,光透不上來。
那一道橫的收勢和這面牆上任何一個名字都不一樣。別的名字收筆往上帶,這一道往上挑到一半就斷了,像是寫的人手被人從半路上攔住。
陳墨往前一步,抬起手。他沒有伸到那一格上頭去,手停在半空。別用手摸。他記著。
眼前白了。
不是他推的。他什麼也沒有做,右手還垂在身側,那圈黑沒有收,力道沒有出去。白是自己漲起來的,漲滿了整個視野,只有一瞬。
一句話落進來。
不止一個。
三個字,落完就沒了。白退下去,牆還在那兒,最末那一格里那一道起筆還懸著。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你在看什麼呀?」馬尾女孩從背後跑過來,聲音是亮的,「公示上有你嗎?我剛才找了兩遍——」
她停住了。
她順著陳墨的手看上去,看見了那一格,也看見了那一道。
「那是……字嗎?」
「是起筆。」
「誰的呀?」
陳墨沒有答。
馬尾女孩踮起腳,想看得再清楚一點。她夠不著,退回來兩步,仰著頭看了很久。
「它被人塗掉了呀。」
「嗯。」
「誰會去塗一個名字啊?」
他轉過身,往玻璃那一邊看。公示紙上,【待退檔】那一欄底下空出來的那一片裡,最靠下的位置還留著一行。
那一行打頭是一道橫線。橫線後頭的那一格,原先印著的三個鉛字滅了。
那一格現在什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