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窗黑透以後,頂上那排燈才一盞一盞亮起來。
燈亮的順序跟牆一樣,從門口那一頭往裡走。等最後一盞亮到高窗底下,整個大廳比白天還白。表格牆上那些格子的黑線在燈底下退了色,退成很淡的一層,可是名字還浮著,一格一個,浮在離牆一指的地方。
陳墨站在牆前面。右邊的聲音回來了一些,回來的時候帶著一層毛邊,隔著什麼在響。他把那支原子筆從左手換回右手,握了握,筆還是那支筆。
窗口那一排響了。
縫裡往外推紙,一張接一張,推得比這一整天都快。
*
「我的!」藏藍夾克第一個撲過去。
那隻手遞出來一張,他搶在手裡,轉身就往燈底下跑,跑到過道當中才停住看。
「錄取通知。」他念,「上頭有我名字,真有我名字!」
「念完整了呀。」馬尾女孩追上去。
「第……第幾期?」
他停在那兒不動了。
後頭的人一張一張接過來。接到手裡的人先笑,念到第二行的時候笑聲就散了。有人把紙翻過來看背面,背面什麼也沒有。
「你那個第幾期呀?」
「第三期。你呢?」
「我也是第三期……不對,我這個是第一期。」
「第一期是哪一年的呀?」
沒有人接這一句。第二排那個一天都在搓手的男人把紙舉到燈底下,舉著不放,舉到胳膊發抖才放下來。
算線的女人拿到自己那一張,走到第二排靠右自己那個位置,坐下,把紙鋪平。她的手指從上往下點,點到第二行停住。
她抬起頭,找陳墨。
「我的編號,前頭兩個字是第二期。」
大廳里沒人再出聲。
「我的也是第二期。」
「我的是第一期呀!」
「我這個……第三期。」
十一張紙,十一個編號,沒有一個前頭寫著第五期。
*
陳墨走過去,站在過道當中。
「編號不是這一期的。」
「那是誰的?」
「是牆上那些格子的。」
算線的女人把紙捏在兩隻手裡,捏了很久才把它放到桌上。她沒有再算。這一整天她算過名額、算過人數、算過兩次白框停留的長短,這一回她面前攤著一張寫好的紙,她什麼也沒有算。
「我們進的是別人的位置。」
「對。」
「這些位置上原先都有人。」
「有過。」
「他們的名字現在還在牆上。」
「在。」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抬手在自己那一張紙上按了按。她按的地方是空的,紙上那兒本來就沒有字。
「那原來在那些位置上的人呢?」
陳墨沒有答。他答不上來。
馬尾女孩把自己那張紙抱在胸口,兩隻手壓著。
「可是我們能出去了,是不是呀?」
「能。」
「那就行了。」她說,「那就行了嘛。」
「出去以後你回哪兒去啊?」藏藍夾克在旁邊問,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回學校呀。」
「你還得考?」
「得考。」馬尾女孩抹了一把臉,「我這回考完就不考了。」
她說完就哭了,哭得沒有聲音,眼淚掉在紙上,把上頭一小塊字洇開。
復讀生把自己那張折成四折,塞進上衣口袋,折的時候手很穩。他折完朝那面牆抬了抬眼,隨即把視線挪開。他今年是第幾回坐在這樣的屋子裡,沒有人問他,他也沒有說。
三個待調劑的人里,一天沒有落過筆的那一個,到這會兒也還是沒有落。他把那張一天沒寫的窄條揉了,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
*
陳墨回到牆前。
第五期那一行還是暗的。第一格里那兩個字亮著,浮著,底下空著。往右過去幾個格子,格線乾淨,那幾格的灰跟別處分不出來。
最末那一格里,那一道起筆還在原處。
他的眼睛沒有停在那一道上。他往左邊挪了一格。
挨著最末那一格的那一個,看上去跟這一行里別的空格沒有分別。線是乾淨的,灰是勻的,燈底下連一點影子都不落。
他把手抬起來,指尖懸在那一格前頭,把力道推了出去。
那圈黑往裡收,收得很淺,中間那一塊白起來,白得很薄,薄到牆上的格線還看得見。那一格底下的東西起了半寸,沒有再往上。
有。
他把手放下來。
這一整天他在這面牆上讀過的每一格都是沒有的。名字在上頭浮著,底下什麼也不起來,一格一格乾淨得沒有一樣東西掛在上頭。
這一格是有的。
它還壓在牆裡,沒有浮,可是它有。
他伸手在那一格上按了一下。牆面是平的,灰是勻的,線是乾淨的,跟今天頭一回抬頭看這面牆的時候沒有分別。指腹上沒有沙,也壓不出響。下午那一格不是這樣。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
「你又在看那面牆。」
算線的女人從後頭走過來。她手裡那張錄取通知已經對摺過一道,邊角捏得起了毛。
「看完了。」
「看出什麼了。」
「沒什麼。」
她沒有追問。她在他邊上站住,也去看那一行暗著的格子,看了一會兒,轉身往玻璃那一邊走。走了兩步她停下來。
「你的那張呢。」
陳墨沒有動。
窗口那道縫已經合上了。公示紙還貼在玻璃上原來的位置,紙面比剛才幹淨,被拍過的地方起了一層皺。
【預錄取】那一欄底下排著十一行手寫的名字。
【待調劑】那一欄空著。
【待退檔】那一欄底下也空著,空到最靠下的位置,才留著一行。
這一行頭上是一道橫線。
那一格在橫線後頭,裡頭什麼也沒有。
算線的女人走到玻璃跟前,手抬起來,指尖順著【預錄取】那一欄底下最後一行往下劃,划過一片空白,劃到那道橫線上頭一寸的地方停住。
「錄取線在這兒。」她說。
「我知道。」
「你在線下。」
「對。」
「線下是什麼呀?」馬尾女孩擠過來,聲音還帶著鼻音,「線下也能出去嗎?」
「線下就是沒上線。」藏藍夾克在後頭說了一句,說完自己覺出不對,趕緊補了半句,「可他今天辦的事你也看見了呀。」
「看見了。」
算線的女人沒有答她。她把手從玻璃上放下來,退開半步,從上往下把整張紙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最上頭的時候,她停住了。
*
公示紙最上頭多出來一欄。
那一欄這一整天都不在。上午念條款的時候沒有,中午核名額的時候沒有,下午公示貼上來的時候也沒有。它是剛剛才有的,油墨比底下幾欄都新,邊框壓得深。
【本期已歸檔】
底下一行,兩個字。手寫。起筆那一下按得很重,收筆往上帶。
算線的女人回過頭。
「他不在擴招裡頭。」
陳墨看著那兩個字,沒有出聲。
牆上第五期那一行,第一格還亮著。名字浮在離牆一指的地方,底下是空的。
紙上這一欄里,那兩個字是壓進紙里去的。
十一個人的名字都在下面那一欄,一個不少。
上面這一欄底下,從頭到尾只有那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