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紙攤在桌面正中,四角被手掌壓平過,邊上那道對摺的白線還立著。
紙的上半截是印的:題面一行,志願三行,姓名那一欄拉著一道橫線。下半截是紅的。一個方框,四條邊都是直的,右下角洇出去一小截。方框前頭那四個字比紙上所有的字都大。
【申請人:】
冒號後頭一整格白著。
紅還是濕的。
圍在桌子四周的人沒有一個坐下。燈從頭頂壓下來,把紙面照得發白,紅在白裡頭顯得更深。有人往前湊,湊到能看清那個方框的位置就停住了,誰也沒有伸手去碰那張紙。
「它等的是名字吧?」馬尾女孩說。
「申請人。」算線的女人說,「它要的是申請人。」
「那不就是他嗎?」
「它要寫下來。」
*
復讀生把手伸了過來。
「給我。」
這兩個字這一天裡他說過兩回。頭一回在下午,那張調檔函攤在桌上,申請人那一欄是空的;第二回在傍晚,授權範圍那一整格從來沒有人填過。兩回他都接住了那支筆,字都留在了紙上。
陳墨看了他兩秒,把筆交到他手裡。
復讀生把筆桿轉了半圈,筆尖落在冒號後頭那一格里。
筆尖走了。
紙上一道印子也沒有。
他的手停在半空。他把筆提起來看了看,又落回去,從頭寫了一遍,寫得比剛才慢,一筆一筆往下壓。
那一格還是白的。
「筆壞了?」藏藍夾克伸著脖子問。
復讀生沒有答他。他把筆尖壓到自己手背上,劃了一道。手背上那道藍很清楚,從虎口一直拖到腕子。
他把手背舉起來給所有人看。
「筆是好的。」
「那是不是這張紙壞了呀?」馬尾女孩說。
「紙沒壞。剛才它自己在上頭寫過字。」
大廳里靜了下來。
算線的女人從桌子那一頭繞過來,繞到能看清那格空白的角度上。她看了很久,才把話說出口。
「上午那八個字是你寫的。」
「是我。」
「下午那兩個字也是你寫的。」
「也是我。」
「這一格不認你。」
復讀生把筆從紙上撤了,捏在手裡,捏了一會兒才還給陳墨。
「它不認我。」
陳墨接過筆。
「紙只認我。」
*
他把紙按平,十指都撐在紙邊上,撐得指節發白。
這張紙從進這屋那天起就在他身上。這一天裡凡是要落筆的地方,他一處也沒有落過。題面是印的,志願是空的,該落名字的地方從頭到尾是一道線。
這張紙上,他自己的字一個字都沒有。
現在紙上有一格白,白得規規矩矩,四條紅邊圍著它。
「你寫得上去嗎?」馬尾女孩問。
「剛才寫不上。」
「那這一回呢?」
陳墨沒有答。他也不知道。那個東西問過他要什麼,他報了價,它把價改了一遍,然後開了口。這一筆本來該他出。
它把位置留在這兒了。
他把筆握住,把筆尖懸到那一格的起頭,停了一停,落了下去。
*
有了。
第一筆就有了。
紙上出現一道橫,很短,壓得很重,重到起頭那裡洇開一個小點。
圍著的人里有人倒抽了氣。
「他寫上了!」藏藍夾克往前搶了半步,被復讀生用胳膊擋住,「你們看見沒有,他真寫上了呀!」
「小點聲。」
陳墨沒有停。第二筆,第三筆。筆尖在紙上走得不快,走得也不穩,右手那點抖還沒有退乾淨,筆畫的邊緣一處一處發毛。可是每一筆都留下來了,一筆也沒有掉。
一個字落成了。
陳。
他把筆提起來一寸,看了那個字一眼,重新落下去。
第二個字他寫得比第一個慢。上頭那些筆畫一層一層落下來,落到最後,只剩底下那一塊。
那一塊他閉著眼睛也寫得出來。
前年入職培訓的名牌上,行政把它列印成了另一個字,他自己拿原子筆在底下那一塊上一筆一筆描過,描得比周圍粗。
橫。
紙上沒有。
他把筆提起來,重新落,又寫了一遍。豎。
紙上沒有。
最後一橫他壓到底,紙都皺起來一道。
皺的地方也是空的。
*
「怎麼了呀?」馬尾女孩往前擠。
「別擠。」算線的女人說。
陳墨把筆舉到燈底下。筆尖上那點藍還在,鼓著一小粒。他往自己手背上帶了一道,手背上有。他把筆換回紙面,落在那一塊空的地方。
第四回。
還是沒有。
紙上那個字,上半截立在那兒,底下空著一塊。空的那一塊四邊是齊的,齊得像誰事先把它量好了留在那兒。
復讀生把身子探過來,看了那個沒寫完的字一眼。
「我給你寫過這兩個字。」他說,「寫的不是這一個。」
「我知道。」
「那你再寫一次。」
陳墨沒有再寫。
他把筆從紙上拿開,手垂到桌沿下面去。
然後底下那一塊自己合上了。
*
合上得很輕。沒有聲音,也沒有紅。
填上去的那幾筆他一筆都沒有寫過:一撇,一捺,右上角一個點。落筆的力道跟他上頭那半個字一模一樣,連邊緣發毛的地方都一樣,像是同一隻手接著寫完的。
兩個字站在那一格里。
陳默。
這一頭沒有一個人出聲。
馬尾女孩看看紙,又看看陳墨。
「這個字……寫錯了吧?」
「不是他寫錯。」復讀生說。
「那是誰寫錯了呀?」
復讀生沒有答。
「名字都不一樣了呀,那它還收嗎?」
「收不收不看我們。」算線的女人說。
算線的女人轉過身,往窗口那一排走。她在玻璃前面站住,抬起手,從公示紙最底下那一片空白上頭一路帶下去,帶到那道橫線跟前停住。
「上午退檔那張紙上,」她說,「印的也是這兩個字。」
「印的?」
她轉過頭來看陳墨。
「你的名字,是哪兩個字。」
陳墨沒有答她。
他低頭看著那一格。他自己寫的那半個字和填上來的那半個字接在一處,接得嚴絲合縫,看不出交界在哪兒。
他沒有塗掉它。他也沒有再寫第二遍。
*
這一筆紙上收不住,牆上未必。他把那張紙從桌上拿起來。
圍著的人往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道。他走到高窗那一頭,站到第五期那一行前面。
最末那一格還懸在離牆一指的地方,那一塊暗東西抬著,底下透著光。
他把紙抬到那一格底下,紙背朝著自己。
紙貼上了牆灰。
這一回它沒有落下來。紙面從邊上開始往裡陷,陷進那一格里去,四條紅邊最後一個進去。牆灰上什麼也沒有留下,還是那一層白,還是那一塊暗的。
那一格落回牆裡。
四條黑線沉回牆灰,沉到跟這一行別的格子一樣平。
*
牆那一頭先亮起來。
第五期那一行的頭一格,裡頭那兩個手寫的字往下落。落到牆面上,貼住。名字底下那一截空合上了,合得看不出接縫。
那一格的黑線跟著白起來,白了一息,又暗回去。
燈底下起了一陣響,從玻璃那一邊過來。
公示紙最上頭那一欄在收。油墨往裡退,邊框先沒的,然後是那四個鉛字,最後是底下那一行手寫的字。起筆那一下按得很重的地方退得最慢,退到最後剩一個點,點也沒了。
【本期已歸檔】那一欄沒有了。
那一片重新變成紙的白,跟它上午還不存在的時候一樣。
「上頭那一欄沒了!」藏藍夾克拍在玻璃上。
「別拍。」
「它真的沒了呀,你們過來看啊!」
馬尾女孩跑過去,跑到一半停下來,回頭去找陳墨。
陳墨站在牆前面,沒有動。
他沒有去看玻璃那一邊。他看的是第五期那一行的頭一格。那兩個字落回牆面以後就沒有再動過,落得平平的,跟這面牆上別的名字一樣。
底下不空了。
*
喇叭響了。
【第5期問卷·收訖。】
大廳里所有的燈同時暗了一檔,暗完又亮回來。桌子上那些攤著的表一張一張自己合攏,紙角往裡卷。窗口那一排的縫一道一道合上,最後一道合得最慢。
【補錄成立。】
算線的女人把眼睛閉上了,很久沒有睜開。
「我們是不是能走了呀?」馬尾女孩說。
這一句沒有人接。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自己沒有察覺。藏藍夾克把額頭抵在玻璃上,肩膀一抖一抖。復讀生站在原地,一句話也沒有說,他把上衣口袋按了一下,按的是那支筆本來該在的地方。
陳墨還站在牆前。
他等著第三行。
第三行來了。
【代價:待結算。】
四個字停在半空里,停了很久,沒有往下走,也沒有退。
陳墨仰著頭看那一行。
他這一天裡付過的帳都是當場付的。耳朵、鼻血、底噪,還有他看不進去的那一片。這一行沒有說要什麼。
它只說了還沒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