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走到院子那道邊界跟前,停了半步,跨了過去。
腳底下的東西換了。前面那一段路走上去一點響都沒有,這一步落下來,鞋底壓著水泥地,沙粒在底下碾了一聲。
他停下來,往身後看。玻璃門還開著半扇,門裡那一片白已經暗下去了,看不見窗口那一排,也看不見牆。
外頭是白天。
天光從矮樓後頭壓過來,晃得人睜不開眼。門口那條橫幅還挑著,布上的字褪得只剩筆畫,邊上那一個還認得出。
藏藍夾克蹲在台階底下,把手機舉到臉前面。
「九點二十三。」
沒有人接。
「九點二十三呀!」他站起來,把手機轉過來給所有人看,「我進去的時候是九點整,我記得清清楚楚的呀!」
「裡頭一整天。」復讀生說。
「外頭二十來分鐘。」算線的女人說。
「那這麼說,今天還是今天呀?」馬尾女孩說。
「是今天。」
馬尾女孩把手裡那張紙抱緊了一點。她的眼睛還腫著,眼皮上那一片紅沒有退。她抬頭看了看太陽,又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鞋。
「那我下午還能回學校。」
陳墨掏出手機。日期沒有跳,還是這個周六。屏幕最上頭那一格信號是滿的。昨天在那屋裡,這一格一直空著。
*
人散得很快。
那個整天搓著手心的人第一個走,走到路口沒有回頭。第二排靠右的兩個人一起往地鐵那邊去,走出十幾步就分開了,分開以後誰也沒有再看誰。
三個待調劑里一天沒落過筆的那一個走在最後,路過垃圾桶的時候,把手心裡那團紙扔了進去,扔完在原地站了兩秒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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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線的女人把手裡那張紙又折了一道,塞進外衣口袋,隔著布按平。
「我算了一天。」她走過陳墨旁邊的時候停了一步,「最後那一筆到現在沒算出來落在誰頭上。」
「我也沒有。」
「那你自己記著點。」
她說完就走了,走的方向跟別人都不一樣。馬尾女孩追出去兩步,回頭朝這邊揮了一下手,揮完她自己愣住,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來。她跑了。
台階下面剩兩個人。復讀生從兜里摸出煙,叼在嘴上。
「借個火。」
陳墨摸了摸口袋。他身上從來沒有火。
復讀生把嘴上那支煙取下來,捏在兩根手指中間,看著門口那條橫幅。
「我這是第七回。」他說,「前六回散場,人都是自己走的。」
「這一回也是。」
「這一回有個沒走的。」
他指的是牆上那一格。陳墨沒有接這一句。
*
陳墨回頭又看那棟矮樓。
台階上站著一個人。
白襯衫,深色褲子,皮鞋,手裡什麼都不拿。
那個人上了台階,推開玻璃門進去了。門在他背後合上,門裡那一片白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復讀生把煙收回兜里。
「走吧。」
兩個人朝路口走。走到紅綠燈跟前,復讀生往北,他往南,誰也沒有說下次。
*
公交上沒什麼人。車廂里有個中年人在打電話,說的是家裡瓷磚的事,說得很大聲,一路沒停。前排一個小孩趴在椅背上,隔著兩排看他。
陳墨坐在靠後的位置,把手插進外套內袋。硬殼硌著指頭,底下壓著照片的紙角,筆別在最外頭。
他把那張調檔函抽出來,攤在膝蓋上。
【調檔函·申請人:陳墨】
那三個字是復讀生昨天下午替他寫的,筆畫壓得很實,一橫一豎都留在紙上。
再底下那一欄。
【接收位置:】
後頭一整格還是白的。
他把紙對摺,收回內袋。窗外的街往後退,上午的太陽斜著打進車廂,照在他手背上,手背上那道藍還沒有洗掉。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
趙婆婆。醃蘿蔔。少吃點,咸。雪。
都在。
右耳里那層毛邊沒有退。聲音要先過一道鈍的,過完才是這輛車的聲音。
*
牆收走的是名字,不是人。十點零幾分,他站在四樓那扇門跟前。
這一層他統共上來過一回。地上那雙小孩的舊涼鞋還在原處,門口那張對聯又褪了一層,紅紙成了白紙。
他敲了門。
門開半扇,一股燉肉的醬香湧出來。裡頭那台電視的音量開得很足,正在念一串打折的東西。中年女人一手扶著門,一手還捏著鍋鏟。
「你找越越?」
「嗯。」
「他這就走。」她往屋裡喊了一聲,「越越——有人找你!」
屋裡那雙拖鞋在地板上拖了兩下。沈越出來了,書包背在身上,拉鏈拽到一半,側兜里那個紅盒子頂出來一個角。
他站在門裡頭看著陳墨。
「什麼事?」
陳墨看著他。
人在。頭髮是亂的,校服領子翻著一邊,鞋帶一隻系了一隻沒系。他從早上到現在沒有少一樣東西。
「沒事。」陳墨說,「看你在不在家。」
沈越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停。停完他往外挪了半步,用後跟把門頂上,把身子留在門外頭。屋裡那台電視的聲音隔著門板悶了一層。
「你答過題。」他說,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剛才快了一倍。
「嗯。」
「哪一期?」
「第五期。」
「我也是第五期。」沈越拿書包帶子在手指上繞了一圈,「今天早上叫的號,我一直到剛才才醒過來。醒的時候人在自己床上,鞋還穿著。」
「你回來就好。」
「你是哪邊的?」
「南邊。」
沈越點了點頭。他張了張嘴,後半句沒有出來,伸手把門帶嚴,轉身去按電梯。
「我趕時間。」他說,「我姥姥今天八十,我媽定了桌,飯店在城東。」
「十一點半得到。」
沈越的動作停了半拍。
「你怎麼知道的呀?」
*
兩個人一起進的電梯。
沈越站在另一頭,靠著側面那塊板,兩隻手抓著書包帶子。從前這個男生進電梯,總是先跨進去,胳膊擋著門,等他走進來才鬆手。今天他先進來,站到最裡頭去了。
轎廂里那股味道還是老樣子,鐵鏽底下壓著一層消毒水。鏡面上貼著開鎖的小GG,邊角捲起來一塊。
數字往下跳。六,五,四。
沈越低頭看手機。
「十點零八。」他說,「地鐵四十分鐘,還得倒一次車。」
「來得及。」
沈越抬起頭。
陳墨把力道壓了下去。
那點往下探的勁頭又自己冒出來了。他每次都摁回去。這一次沒有。
視野暗了一層。
那個男生身上有。
輕。
他在活人身上讀到的沉,落下去都是往裡墜的,壓在人自己那一頭。
這一份浮著。
他把力道收了回來。眼眶後頭酸了一記,太陽穴那兩塊跟著脹起來。
電梯到了一層。門開了,外頭是單元門那一塊陰影。
沈越沒有出去。
他站在原處,把陳墨從上到下看了兩秒。
「我們……見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