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價：結算中。】
手機是自己亮的。屏幕先白了一層，這一行浮在最上頭，底下沒有第二行。
陳墨坐在床沿看著它。外套還搭在腿上，一隻袖子垂到地下。
昨天夜裡在那面牆前頭，它寫的是待結算。
白框一直停到屏幕自己暗下去，才跟著一起沒的。
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褥子上。
想問它一句是要付錢的。上一回他付的那一筆，帳現在還掛著。
窗外是下午。樓下有人在拍被子，一下，一下，隔著兩層樓聽得見。
＊
四點半，樓下有車停。
他從窗口那一格往下看。計程車停在單元門口，後門開了，先下來的是那個中年女人，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袋子裡是打包盒。然後是沈越。
男生的書包換到了前面抱著，鼓的地方不再是那個紅盒子的角。他跟他媽說了句什麼，兩個人一起笑起來，他媽拿袋子拍了他一下。
女人把袋子放在水泥地上騰手掏鑰匙。沈越彎腰把兩個都拎了起來，一手一個，走在前頭替她按住單元門。
昨天早上他背著這個書包，從這道門裡出去的。
單元門在底下合上。陳墨還在窗口站著，站到樓道那盞聲控燈在四樓那一層亮起來，又滅掉。
他沒有下去。他要看的已經看完了。
他在心裡把昨天那棟矮樓的帳過了一遍。十六個人從那兩扇玻璃門裡進去，十二個從門裡走出來，第十三個在自己床上醒過來，鞋還穿著。
另外三個，沒有。
＊
五點多，有人敲門。
貓眼裡是復讀生。他站得離門有半步遠，兩隻手插在兜里，外套拉鏈拉到頂。
「不進去。」門一開他就說，「傳個話。」
「說。」
「明晚十點，後間。班長叫的，人齊。」他往樓道那頭看了一眼，「規矩要改，她說改完再往下走。讓你把第五期的帳帶上。」
「帶哪一段。」
「從進門到出門。她要全的。」
陳墨點了點頭。
復讀生沒有走。他在門口站著，手在兜里攥了攥。
「昨天那個孩子，」他說，「回來了吧。」
「回來了。」
「那就行。」
他沒有立刻走。
「他還認得你吧。」
「不認得。」
復讀生的下巴動了一下，沒有往下問。這種事在圈裡問細了沒有用，誰也沒有第二個例子拿出來對。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走到拐角那兒停住，回頭補了一句：「別一個人琢磨。琢磨出來的東西沒有出處。」
＊
六點，他拎著垃圾袋下樓。
四樓的電梯口站著那個女人。她手裡拎著一個打包盒，塑膠袋繞在手腕上，正在按電梯。
她轉過頭，眼睛在他臉上停住。
「早上找越越那個，是你吧？」
「是我。」
「我就說是你。」她把袋子換了只手，「越越回來說他不認識你呀。我說人家都找到門上來了，你怎麼會不認識？他說他真不認識，還急了。」
陳墨沒有說話。
「你們不是一個樓里的嗎？」
「我住六樓。」
「那不就是嘛！」她笑起來，「這孩子最近迷糊，昨天早上出門那麼早，回來一屋子人問他去哪兒了，他說他去交個東西，交完就回來了。交什麼呀？誰也不知道。」
電梯來了。她按著門等他。
「進來呀。」
陳墨走進去。轎廂里那股鐵鏽味底下壓著一層飯菜的香。
「今天他姥姥八十。」女人說，「訂的桌，十一點半，他掐著點到的，一分鐘沒耽誤。老太太高興，喝了兩口。」
「照了張全家福。」她又說，「老太太非要都站好了才讓按。相片館的人明天送過來，我說裱一個框擱電視上頭。」
「那就好。」
到一層，門開了。她先走出去兩步，又回過身來，把手裡那個打包盒往他這邊遞。
「拿一盒。剩了好些。」
陳墨接住了。盒子是熱的，隔著塑料，燙著手心。
「謝謝。」
「客氣什麼呀。」她擺擺手，往垃圾房那邊去了。
＊
夜裡十一點五十，他坐在床沿。
燈沒有開。外套沒有脫。這樣坐著的夜晚，從前有過很多個。
打包盒放在桌上，早就涼了。盒蓋上結了一層水汽，往下淌成兩道，淌到桌面上積了一小片。
這一天他沒有出過第二趟門。那棟矮樓、四樓那扇門、電梯裡那兩秒，他一遍一遍地過，過到後來，剩下的只有一句話在耳朵里轉。
他沒有讓它轉第二遍。
十二點整，手機震了。
【第5期作答·序列結算。】
【當前序列：樣本。】
進度那一行浮上來。還是那五個小格子，一格挨著一格。
亮著三個。
他等著。第四個亮了。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它到此為止。
第五個亮了。
沒有響聲，也沒有動畫。
【績點達標。】
【序列變更：樣本→變量。】
屋子裡那台冰箱在這個時候停了。
白框停在那兒，接著往下走了一行。
【提示：變量參與出題條件的構成。】
陳墨盯著這一行。
上一回它給的是精度。那一句拿他跟從前的自己比。這一句里沒有他。
出題條件的構成。
他把「參與」兩個字來回看了幾遍。他在裡頭。
他從來沒有申請過。
它叫他受訪者的時候，他連問卷是什麼都還不知道。改口叫樣本那天早上，他剛從那棟寫字樓里走出來，那個詞落到他頭上，像一枚蓋歪了的章。
這一回他連問都問不了。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廚房那台冰箱不響。
進度那一行還在下面浮著。五個格子亮滿了，亮了一息。
然後全滅了。
格子重新排開，還是五個，一個不亮。空的那五格在屏幕上停了兩秒，跟著退下去。
這一行他看過很多回。第五個格子亮起來的那天夜裡，他也坐在這張床沿上。
這一次它把亮過的全滅了。
白框沒有退。
＊
白框往上抬了半指，底下頂出來一張新的。
這一張比剛才那張寬，邊框壓得深，紙面的白比上頭那一層更亮。
【第6期·抽樣名單（部分）】
名單還沒有到過誰的桌上，也沒有從誰的枕頭底下翻出來。它自己彈在這兒，比任何一個圈子早了不知道多少天。
第一行。
【陳默】
後頭跟著一欄備註，兩個字排得很緊。
【待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