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出去的盒子,在這棟樓里是要還的。
周日下午三點多,陳墨把那個打包盒洗了兩遍,控干水,裝進袋子,下到四樓。
門開著半扇,底下拿一隻舊涼鞋抵住。屋裡在掃地,電視沒開。昨天那股醬香散乾淨了,剩下一點涼的油味。
中年女人從門後頭探出身,肩上搭著一塊布。
「喲,你還專門給送下來呀。」
「洗過了。」
「洗它幹什麼呀?這種盒子我一摞。」她接過袋子,往門裡讓了讓,「進來坐會兒?」
「不了。」
她也沒有讓第二遍。她轉身把袋子撂在鞋柜上,順手從鞋柜上端起一樣東西,兩隻手托著轉回來。
一個相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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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邊,漆是新的,玻璃上留著一道沒擦淨的印子。裡頭是放大的全家福,人站成三排,老太太坐在正中間,兩邊各有一隻手扶著椅背。
「今天早上取回來的。」
陳墨低下頭看。
老太太的兩隻手疊在膝蓋上。她左邊那個是沈越,穿的還是昨天那件校服,領子這一回是平的,兩邊都翻好了。他半個身子往老太太那頭靠,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一屋子人,都擠在這一個框裡。
「照得好。」
「好什麼呀,我眼睛閉了。」她把相框翻過去自己看了看,又翻回來,「越越說掛電視上頭。我說掛那麼高誰看得著。」
屋裡有拖鞋蹭地板的聲音。
沈越端著一隻碗從他媽身後過去,往門口掃了一眼。
「媽,糖擱哪兒了?」
「柜子第二格。」
男生應了一聲,端著碗進屋去了。停都沒停。
女人把相框抱回懷裡,用袖子在玻璃上抹了兩下。
「他這兩天話多。」她說,「昨天回來吃了兩碗飯,還問他姥姥明年過不過。」
「那挺好。」
「可不是嘛。」
陳墨說了句走了,上樓。聲控燈在他後頭一層一層地亮,亮到六樓那一盞,他站在門口,等它自己滅。
*
他把檯燈擰亮的時候,窗外剛黑透。
他把內袋裡那幾樣掏出來擱在桌上,先抽出照片。
四寸大,紙黃透了,鋸齒邊上磨禿了一角。年輕男人站在長條桌後頭,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身後是一面空牆。
他跟前那張桌子上鋪著一張橫格紙,油印的。
他把照片挪到燈底下,把力道往下壓了半格。
要讀的不是那個人,是那張紙。
昨天下午他在牆前面蹲著的時候,那些格子裡全是壓手的東西。那是一面牆,也是一份還在冊上的名單。
眼皮底下先發澀。眼睛邊上那圈黑往裡收,剩下當中一塊,白得發亮。
照片上是空的。
沒有沉,沒有浮,什麼都不壓手。它就是一張相紙,正面朝上,四個角都翹著。
他把力道鬆開,閉著眼等那陣澀退。太陽穴頂了兩下,頂完就平了。
該付的一樣沒少。
牆認他,紙不認。
他睜開眼,改用眼睛看。
油印那張紙的右上角印著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號。這行字,前五期他每期都見。他每一期看的都是它的排法。起頭兩個字,中間空半格,後頭跟一串號。
昨天下午,第五期那一行的每一格頂上,頂著的也是這個。
一樣的空法,一樣的分節。
洗相片的人不落款,用相片的人會。他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是空的。沒有日期,沒有落款,連相片館的戳都沒有。這張相片洗出來以後,沒有人在上頭寫過一個字。
他把它翻回正面,舉著,舉到手臂發酸才放下。
樓下有人拖著塑膠袋走過去,聲音順著牆根拖遠。
他沒有接著想下去。他把照片按原樣塞回內袋,讓硬殼壓住紙角。
*
夜裡十點,後間。
櫃檯上那個餅乾盒今晚扣不上了,後進來的人把手機摞在盒蓋上,摞了兩層。
球檯邊的椅子加滿,還有六七個貼著牆站。頭頂那根燈管響了一晚上,把每張臉都照成同一種白。
陳墨在球檯末端坐下。復讀生隔著兩個位子看過來,下巴往他這邊偏了偏。
沈越坐在靠門那邊,書包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扣在上頭。進門的時候他在陳墨臉上過了一眼,過完就移開,跟看這屋裡別的生面孔一樣。
「末班車,第五期。」班長敲了敲台面,「從進門說到出門。」
陳墨說了很長時間。
叫號,發下來的表,三個志願,底下那個勾選框。補充條款。第一輪公示。退檔的那幾個。牆上的格子,最末那一格。窗口後頭推紙的那隻手。
人名一個沒提。桌上的規矩,第二條。
記錄的人一直低頭寫。寫到擴招那一段,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他一眼,又低回去。
「退了幾個。」班長問。
「三個。」
「三個人後來呢,有信兒沒有啊?」靠牆那個男人說。
「不知道。」
「那補錄成立的那個是誰呀?」
問話的是沈越。
陳墨轉過去。男生的手壓在書包上,眉毛抬著,等他答。
「第五期的一個。」
「他人回來了沒有啊?」
「回來了。」
「那就好呀。」沈越把書包往上託了托,「我也是第五期的。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就記得早上叫號。」
後間的話音停了。
班長沒有往下接。
「規矩加兩條。」她說,「第四條,每人一份底帳。答過幾期,哪一期抹了誰,一條一條自己寫下來,交上來存。」
「第五條,存下的東西,每年自己核一遍,核完簽字。」
「核什麼呀?」靠牆那個男人說,「自己寫的還能不認得嗎?」
「忘的多了。」
「那也不至於——」
「今晚就核。」她把一摞紙從台子底下拎上來,撂在球檯當中,「底帳是各人入圈那天交的。在場的,有底帳的先過。」
靠牆那個男人先過。他的那張只有兩條,看了不到半分鐘就在底下簽了字,簽完把紙推回去,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就這麼點兒啊。」他說,「我還以為得寫一晚上呢。」
「兩條是兩條。」班長說。
第二個人過得慢。那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她把紙端到燈底下,一條一條往下讀,讀到中間停了很久,把袖子按在眼睛上按了一會兒,才簽。
球檯邊沒有人催她。
輪到陳墨。班長從那摞里抽出一張,看了看抬頭,隔著球檯推過來。
「你的。」
那是一張十六開的橫格紙,左邊有訂過又拆掉的孔。紙上是他自己的字,那時候寫得比現在急,起筆按得重。
抬頭是四個字。抹除底帳。
底下編了號,一條一條排下來。
一、趙婆婆。606。
二、醃蘿蔔。玻璃盒,第二層。
三、膠布上五個字。少吃點,咸。
四、門口那盆綠蘿。
五、雪。
陳墨從上往下看。
看到第四條,他停住了。
他把紙抬近了些。
「第四條不是我寫的。」
球檯那頭,班長正給下一張翻頁,手停了。
「哪一條。」
「四。」
她繞過球檯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看。看完她沒有立刻說話。
復讀生也把身子探過來。
「綠蘿。」他念出聲。
「誰家的綠蘿啊?」後排有人問。
陳墨沒有答。
那一條寫在編號後頭,筆畫的粗細跟上下兩條一樣,墨色也一樣,中間沒有換過筆的痕跡。紙上這五條,是一口氣寫下來的。
他把紙翻過來。背面是白的。
班長把手按在紙上。
「你確定?」她說,「這是你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