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擺開五樣東西。
一張白卡。字是燙金的,就兩個;號碼在底下那一行。背面還有三行,早就沒有用了。
一個軟皮小本。封底比封面厚,底邊那道夾層的口子還開著。最末一頁壓穿了紙背,翻到那兒,指頭能摸出坑。
一張四寸的相片。紙黃透了,邊上是鋸齒的,有一角磨禿了。
一支原子筆。杆上有一道咬痕,裂紋上那圈膠帶翹著一頭,攥久了會扎手。
一張對摺過的調檔函。申請人那一欄有字,接收位置那一欄沒有。
周一晚上八點,屋裡只開了檯燈。這幾樣東西這一年多挪來挪去,位置換過很多回,從來沒有一起擺開過。
燈光壓在桌面上,把它們的影子拖到同一個方向。白卡最薄,影子也最短。調檔函攤開以後最占地方,一半壓在照片上頭,他把它往邊上挪開了一寸。
他先拿起筆。
上個禮拜那天夜裡,他在一張紙上寫過字。筆尖走過去了,紙面上沒有留住東西。他在手背上試過,手背上留得住。
筆尖搭在調檔函的邊上,往下帶了一道。
一道藍留在了紙邊上。
他把筆翻過來看筆尖,又低頭看那道藍。藍的那一頭有點洇,壓在摺痕外面半分。
有了。
上一回他落筆,落到一半停住了,剩下的那一塊是別人接著寫完的。那天他手裡也是這支筆。
一道可以是紙的事,兩道才是筆的事。他把筆橫過來,在紙邊的空白上又帶了一道。兩道並著,一樣長,都留住了。
他沒有往【接收位置:】那一整格里寫字。那一格還空著,跟從窗口遞出來那天一樣。
他把筆帽扣上,撂在紙邊上。
*
九點多,他下去倒垃圾。
樓道的燈是聲控的,從六樓往下,每一層都得跺一腳才亮。三樓那一盞上個月就壞了,走那一段得摸著扶手。
四樓那扇門開著,屋裡的凳子搬到了門口。女人踩在凳子上,一隻手扶牆,一隻手拿著錘子在牆面上比劃釘子的位置。沈越站在凳子邊上扶著凳面,相框擱在他腳邊靠著牆根。
「喲,六樓的。」女人低頭看見他,「你來得正好,幫我按一下這條凳子腿,它晃。」
陳墨把垃圾袋放到台階上,過去按住了凳子。
「越越,把相框遞上來。」
「媽你先釘呀。」
「釘完了我就夠不著了。」
「怎麼就夠不著了呢?」男生把相框拿起來,舉到一半,胳膊撐不住,往下沉了一截。
陳墨伸手托住了框的底邊。
木邊壓在他掌心裡。玻璃底下那一屋子人擠在一處,老太太坐在正當中,兩隻手放在膝頭。
沈越在框的另一頭。兩個人一起把它舉上去,舉到女人手夠得著的高度。
「再高點兒呀。」女人說,「對,就這兒。」
框掛上去了。女人從凳子上下來,退到過道那頭看正不正,指揮沈越把左邊往下壓一壓,壓完又讓他往回抬。
「好了好了,別動了。」
有人在屋裡叫了一聲。女人沖裡頭應,說掛上了,明天讓她自己出來看。
女人站在過道那頭又看了一會兒,看得眼睛都眯起來。
「照相館多洗了一張。」她說,「老太太自己留一張,擱她床頭柜上。她眼神不行了,得擺近了看。」
「媽,那張你得給她裱上啊。」
「裱什麼呀,套個塑料殼就行了。」
「那多難看呀。」
「難看什麼,她看得見就行。」
沈越鬆了手,退開兩步,轉過身沖他點了下頭。
「謝了啊。」
「嗯。」
「你哪一層的呀?」
「六樓。」
「哦。」男生把凳子拖進屋,進門前回過頭,「上回是不是也是你來敲的門?」
「是我。」
「哦。」
門關上了。屋裡那台電視又開了起來,隔著門板聽著發悶,換台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換到第四回才停。
陳墨把垃圾袋從台階上拎起來,接著往下走。
有人從底下摸著扶手上來,在拐角跟他錯開身,誰也沒有開口。那人的腳步聲一直響到四樓才停。
*
倒完垃圾上來,他在水池邊洗了手。水是涼的。洗完了,手心上被木邊壓出來的那道印子還在。
十點,他回到桌前。
他把小本翻到第七頁。
三條規律排在那兒,底下都是空的,沒有標來路。寫這三條的人臨死那晚交代過後半句,交代到一半停了。
第二條那一行,這半個月他在別人嘴裡聽見過兩回,一個字都不差。頭一回是在球檯邊上,說話的人自稱填過三期;第二回是在那間大廳里,兩個人合了一份卷,合完兩個都沒有再站起來。
第二條的右邊有一指寬的空白。
他捏著筆,筆尖懸在那一指寬的空白上頭,沒有立刻落。窗外樓下有輛車打著雙閃停了一會兒,又開走了。
筆落下去。他寫得很小。
(源:自查,一次)
字擠在行邊上,最後一個字壓到了裁口。
這個寫法本子上原來就有。寫的人給自己經手的每一條都記來路,記完還要標一遍是聽來的,還是自己走過的。第七頁這三條,他一條都沒有來得及標。
他自己走過的那一回,隔著一格,隔著一層。事情是怎麼成的,他沒有往旁邊寫。他只寫了一次。
他把照片抽過來,擺在本子旁邊。照片上那個人還站在桌子後頭,右上角那一行小字壓在桌沿的影子裡,這個角度看不清。
他沒有把它挪到燈底下去。
他把自己剛寫上去的那一行看了一會兒,往後翻。翻到沒有字的那一頁。
筆落下去。
把他丟的那一段要回來。
寫完他沒有停,接著寫下一行。
把名字買回來。
兩行都短,寫完紙上還剩大半頁是白的。
那張表上要填三個,有先後,填完不能改。他這一張只有兩行。
他把筆尖點在頭一行上頭。
「先這個。」
第二行留在下面。他又看了一遍,沒有改。
他合上本子,手心在封面上壓了一會兒。耳朵里那層底噪沒有退,壓著屋裡的靜,壓得很平。
然後他把五樣東西收回內袋。白卡在最裡頭,小本壓著照片,筆插在最外一格。調檔函他順著原來那道摺痕對摺,折完隔著布按了按。
*
十一點四十五,他把檯燈關了,坐到床沿上。
十二點整,手機震了。
【居民問卷·第6期】
白框浮上來。宋體還是那么小。期數那一格是印好的,不用等誰來補。
【第一題】
後面沒有字。整張卷面往下都是空的。
他等了兩分鐘。屏幕自己暗過一次,他按亮,字還在,位置也沒有挪。
他往下劃。劃到底,白框跟著往上讓了半指。
卷面最底下多出來一欄。這一欄他在前五期上沒有見過。
【出題人:】
冒號後頭空著一整格。
陳墨盯著那個冒號。
他把拇指壓在那一格上頭。玻璃是硬的,壓不下去。
那一格還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