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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二志願

2026-09-22 07:35:42 作者: 黑衣甘藍

  桌上擺開五樣東西。

  一張白卡。字是燙金的,就兩個;號碼在底下那一行。背面還有三行,早就沒有用了。

  一個軟皮小本。封底比封面厚,底邊那道夾層的口子還開著。最末一頁壓穿了紙背,翻到那兒,指頭能摸出坑。

  一張四寸的相片。紙黃透了,邊上是鋸齒的,有一角磨禿了。

  一支原子筆。杆上有一道咬痕,裂紋上那圈膠帶翹著一頭,攥久了會扎手。

  一張對摺過的調檔函。申請人那一欄有字,接收位置那一欄沒有。

  周一晚上八點,屋裡只開了檯燈。這幾樣東西這一年多挪來挪去,位置換過很多回,從來沒有一起擺開過。

  燈光壓在桌面上,把它們的影子拖到同一個方向。白卡最薄,影子也最短。調檔函攤開以後最占地方,一半壓在照片上頭,他把它往邊上挪開了一寸。

  他先拿起筆。

  上個禮拜那天夜裡,他在一張紙上寫過字。筆尖走過去了,紙面上沒有留住東西。他在手背上試過,手背上留得住。

  筆尖搭在調檔函的邊上,往下帶了一道。

  一道藍留在了紙邊上。

  他把筆翻過來看筆尖,又低頭看那道藍。藍的那一頭有點洇,壓在摺痕外面半分。

  有了。

  上一回他落筆,落到一半停住了,剩下的那一塊是別人接著寫完的。那天他手裡也是這支筆。

  一道可以是紙的事,兩道才是筆的事。他把筆橫過來,在紙邊的空白上又帶了一道。兩道並著,一樣長,都留住了。

  他沒有往【接收位置:】那一整格里寫字。那一格還空著,跟從窗口遞出來那天一樣。

  他把筆帽扣上,撂在紙邊上。

  *

  九點多,他下去倒垃圾。

  樓道的燈是聲控的,從六樓往下,每一層都得跺一腳才亮。三樓那一盞上個月就壞了,走那一段得摸著扶手。

  四樓那扇門開著,屋裡的凳子搬到了門口。女人踩在凳子上,一隻手扶牆,一隻手拿著錘子在牆面上比劃釘子的位置。沈越站在凳子邊上扶著凳面,相框擱在他腳邊靠著牆根。

  「喲,六樓的。」女人低頭看見他,「你來得正好,幫我按一下這條凳子腿,它晃。」

  陳墨把垃圾袋放到台階上,過去按住了凳子。

  「越越,把相框遞上來。」

  「媽你先釘呀。」

  「釘完了我就夠不著了。」

  「怎麼就夠不著了呢?」男生把相框拿起來,舉到一半,胳膊撐不住,往下沉了一截。

  陳墨伸手托住了框的底邊。

  木邊壓在他掌心裡。玻璃底下那一屋子人擠在一處,老太太坐在正當中,兩隻手放在膝頭。

  

  沈越在框的另一頭。兩個人一起把它舉上去,舉到女人手夠得著的高度。

  「再高點兒呀。」女人說,「對,就這兒。」

  框掛上去了。女人從凳子上下來,退到過道那頭看正不正,指揮沈越把左邊往下壓一壓,壓完又讓他往回抬。

  「好了好了,別動了。」

  有人在屋裡叫了一聲。女人沖裡頭應,說掛上了,明天讓她自己出來看。

  女人站在過道那頭又看了一會兒,看得眼睛都眯起來。

  「照相館多洗了一張。」她說,「老太太自己留一張,擱她床頭柜上。她眼神不行了,得擺近了看。」

  「媽,那張你得給她裱上啊。」

  「裱什麼呀,套個塑料殼就行了。」

  「那多難看呀。」

  「難看什麼,她看得見就行。」

  沈越鬆了手,退開兩步,轉過身沖他點了下頭。

  「謝了啊。」

  「嗯。」

  「你哪一層的呀?」

  「六樓。」

  「哦。」男生把凳子拖進屋,進門前回過頭,「上回是不是也是你來敲的門?」

  「是我。」


  「哦。」

  門關上了。屋裡那台電視又開了起來,隔著門板聽著發悶,換台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換到第四回才停。

  陳墨把垃圾袋從台階上拎起來,接著往下走。

  有人從底下摸著扶手上來,在拐角跟他錯開身,誰也沒有開口。那人的腳步聲一直響到四樓才停。

  *

  倒完垃圾上來,他在水池邊洗了手。水是涼的。洗完了,手心上被木邊壓出來的那道印子還在。

  十點,他回到桌前。

  他把小本翻到第七頁。

  三條規律排在那兒,底下都是空的,沒有標來路。寫這三條的人臨死那晚交代過後半句,交代到一半停了。

  第二條那一行,這半個月他在別人嘴裡聽見過兩回,一個字都不差。頭一回是在球檯邊上,說話的人自稱填過三期;第二回是在那間大廳里,兩個人合了一份卷,合完兩個都沒有再站起來。

  第二條的右邊有一指寬的空白。

  他捏著筆,筆尖懸在那一指寬的空白上頭,沒有立刻落。窗外樓下有輛車打著雙閃停了一會兒,又開走了。

  筆落下去。他寫得很小。

  (源:自查,一次)

  字擠在行邊上,最後一個字壓到了裁口。

  這個寫法本子上原來就有。寫的人給自己經手的每一條都記來路,記完還要標一遍是聽來的,還是自己走過的。第七頁這三條,他一條都沒有來得及標。

  他自己走過的那一回,隔著一格,隔著一層。事情是怎麼成的,他沒有往旁邊寫。他只寫了一次。

  他把照片抽過來,擺在本子旁邊。照片上那個人還站在桌子後頭,右上角那一行小字壓在桌沿的影子裡,這個角度看不清。

  他沒有把它挪到燈底下去。

  他把自己剛寫上去的那一行看了一會兒,往後翻。翻到沒有字的那一頁。

  筆落下去。

  把他丟的那一段要回來。

  寫完他沒有停,接著寫下一行。

  把名字買回來。

  兩行都短,寫完紙上還剩大半頁是白的。

  那張表上要填三個,有先後,填完不能改。他這一張只有兩行。

  他把筆尖點在頭一行上頭。

  「先這個。」

  第二行留在下面。他又看了一遍,沒有改。

  他合上本子,手心在封面上壓了一會兒。耳朵里那層底噪沒有退,壓著屋裡的靜,壓得很平。

  然後他把五樣東西收回內袋。白卡在最裡頭,小本壓著照片,筆插在最外一格。調檔函他順著原來那道摺痕對摺,折完隔著布按了按。

  *

  十一點四十五,他把檯燈關了,坐到床沿上。

  十二點整,手機震了。

  【居民問卷·第6期】

  白框浮上來。宋體還是那么小。期數那一格是印好的,不用等誰來補。

  【第一題】

  後面沒有字。整張卷面往下都是空的。

  他等了兩分鐘。屏幕自己暗過一次,他按亮,字還在,位置也沒有挪。

  他往下劃。劃到底,白框跟著往上讓了半指。

  卷面最底下多出來一欄。這一欄他在前五期上沒有見過。

  【出題人:】

  冒號後頭空著一整格。

  陳墨盯著那個冒號。

  他把拇指壓在那一格上頭。玻璃是硬的,壓不下去。

  那一格還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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