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在鍋里滾開第二遍,陳墨伸手去夠漏勺。
手機在桌角亮了。
上午九點剛過。他手上掛著水,還沒有碰過它。白框在屏幕上往上撐,宋體那么小,隔著灶台也看得清。
【居民問卷·第6期】
期數印在那一格里,跟昨天夜裡一樣。
【第一題】
後頭還是沒有字。往下翻,白到底。
他把碗端過來,坐下,筷子橫在碗沿上。前五期都是十二點整,手機先震,人再看。今天早上手機沒有震。
他把屏幕往上帶,帶到卷面末了。
【出題人:】
那一欄還是白的,跟昨天夜裡他拿拇指壓過的時候一樣。
火還開著。陳墨起身關了火,回到桌前。白框停在原處,沒有跟著他挪,也沒有暗下去。
桌角另一頭壓著昨天夜裡那張油印的紙。紅的那幾行幹了,顏色比濕著的時候暗,筆畫邊上那圈化開的軟邊縮成了一道細邊。
檯燈沒有關。燈罩邊上落了一層灰,白天照著不顯。
*
白框往上讓了半指,底下多出來一塊。
【已結算項(部分)】
底下排開幾行。每一行都短。寫這幾行的人不打算把話說全。
【視野·邊上一圈·已結】
【耳內·底噪·已結】
【顏色·內側那一塊·已結】
陳墨在第三行上停住。這半年他看什麼都要先繞開視野內側那一塊,繞久了也就不繞了。現在紙面上管這個叫已結。
上一期散場那天,喇叭在大廳里報過一行,那一行停在半空,說的是還沒有結。
現在結了。他沒有再收到過一句通知,也沒有人再問過他一句。
【他人記認·一名·已結】
這一行他認得。
電梯裡那個男生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問他見沒見過。價是當天報的,帳今天才落到這一行里。
那孩子後來上了地鐵,趕到了城東,趕上了那一桌。人在,飯吃上了,姥姥八十。這一行收的是別的東西。
【頂班·一次·已結】
這一行他不認得。
頂班。他沒有替誰頂過班。也沒有誰替他頂過班。
陳墨伸手去夠桌角那支筆。
圈裡的規矩是自己那份自己記,記完存著。他把紙翻過去用背面,筆帽咬開,照著屏幕上頭那幾行抄。
抄頭三行的時候手是穩的。抄到第四行,筆尖在紙上頓了頓,那兩個字他還是寫下去了。
抄到最後一行,他沒有寫。筆停在半空,他看著屏幕上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紙上那一行留在那兒空著。
他把手指往屏幕上放,還沒有劃下去,白框自己收了。
屏幕黑下去,映出灶台上頭那盞燈。碗裡的面坨了,湯麵上浮著一層白。
*
聲控燈從六樓往下,一層跺亮一層。
三樓那一盞還是壞的,走那一段只能摸著扶手。
四樓的門支開一條縫,舊涼鞋還抵在底下。中年女人蹲在門口擇菜,盆放在膝蓋前頭,擇下來的黃葉子扔在報紙上。
「下去啊?」
「嗯。」
「幫我看看外頭那被子曬著沒有?我早上搭上去就忘了。」
「花的那床?」
「對嘍,就那床。」她把一把菜甩了甩水,「越越也是這樣,出門什麼都記不住。今天早上鞋都穿反了,我叫他他還嫌我煩。」
女人把擇好的菜攏到盆里,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
陳墨說了句知道了,接著往下走。
單元門外頭的鐵架子上搭滿了被子,花的那床在最外頭,曬到了。太陽照到樓根這一片,地上還是潮的。有個老太太拿藤拍在被面上拍,一下一下,拍得很實。
她拍到一半停下來,從褲兜里摸出手機看了一眼,看完塞回去,拍子重新舉起來。
*
街口那家早點攤十點收,這會兒只剩最後一屜。
靠牆那個男人坐在塑料凳上,面前一碗豆腐腦,動了兩口。他看見陳墨,抬起手,抬到一半改成招手。
「坐這兒。」
陳墨坐到他對面去。攤主把最後一屜端下來,蒸汽撲到棚布上,撲完順著棚布往下走。
「今天早上,」男人往兩邊看了一圈,聲音壓下去,「九點,你那兒響沒響?」
「響了。」
「我還當就我一個人呢。」男人把勺子擱下,「夜裡十二點我認,我等著它來。這大白天的,說來就來。我正蹲廁所呢。」
「你那上頭也有一張單子?」
「有啊。」男人兩隻手在膝蓋上抹了抹,「三行。頭一行我認,第二行我認,第三行我看不懂。」
「寫的什麼。」
「代收。」男人說,「我這輩子沒替誰收過東西。」
陳墨捏著筷子筒邊上那一圈缺口。男人等了兩秒,自己往下說。
「你說它是不是弄錯了呀?」男人往前湊了半個身子,「弄錯了能不能改?我這不是要跟它較勁,我是怕它記岔了,往後拿別人的帳壓我。」
「你問過誰?」
「我敢問誰呀。」男人笑了一聲,笑得很短,「昨晚上後間散得早,我壓根沒趕上。」
棚子外頭過去一輛收廢品的三輪,喇叭里的錄音喊了兩遍。
兩個人在靠棚布那頭前後腳低頭掏兜,掏出來的都是手機,屏幕都朝著自己。
「它以前不這樣。」男人說,「以前它規矩得很,到點來,來了就走完。今天這一出算什麼?」
「它改了時候。」
男人張著嘴看他,半天才把嘴合上。
「那往後還怎麼等啊?」
「不等。」
男人低下頭去舀那碗豆腐腦。舀了兩下,勺子又停在碗裡。
*
後間那棟樓在小區最裡頭,一層帶個院子。院門虛掩著。班長站在院裡收晾衣繩上的抹布,一條一條搭到胳膊上。
她看見陳墨,手沒有停。
「上午九點。」
「嗯。」
「單子留著,別刪。」她把最後一條抹布扯下來,「也別拿給外頭人看。」
「都收到了?」
「有的收到了,有的到現在還沒有動靜。」
「沒動靜的是哪些人?」
「底帳交得晚的。」班長把話頭掐在這兒,「今晚照常,八點,手機帶上。」
陳墨點了頭,轉身要走。
「還有一樣。」
他停住。
「今晚有個人要進來。」班長說,「他不是這圈裡的。」
「外頭人不進後間。」
「今晚破一次。」
陳墨在原地站住。
「單子上有看不懂的行,」他說,「算不算事。」
班長把胳膊上那摞抹布換了個手。
「今晚說。」
她把院門往裡帶了半扇,人留在門裡頭。門縫裡那半張臉沒有再說話,等他走出去兩步,門才合上。
*
回到六樓,陳墨把門反鎖上,手機翻過來按亮。
白框自己又撐起來了,還是九點那一張,位置一分沒有挪。
他劃下去。
那幾行退到上頭去,底下空出來一片。最末那一行是空的。不是沒有寫完,是那一格本來就留在那兒空著。
他把屏幕又往上帶了半指。
空行後頭跟著兩個字。
【在途】
這兩個字他在別處見過。快遞單上,東西還在路上的時候,寫的就是這個。
他沒有把手機扣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