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半,院門口站著三撥人。
頭一撥蹲在花壇沿上,手裡都捏著紙。第二撥擠在自行車棚底下,說話聲壓得低。最外頭那一撥隔一會兒往院裡看一眼,看完回過頭接著抽菸。
底帳那兩條規矩下來,滿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里,紙從人手裡出來就沒有再回去過。抄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看得懂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上禮拜起,院門口開始有人拿東西換人看紙。
「這一行你替我瞧瞧唄,我實在看不明白呀。」
「我也看不明白。」
「那你上回給老周瞧的那張呢?」
「老周那張簡單。」
花壇沿上那個人把紙折起來塞回兜里,塞完又掏出來展平。展平了也不給人看,兩隻手攏著按在腿面上。
自行車棚底下有人在講價。講的不是錢,是米、是油、是一條煙。講完的兩個人一前一後往院裡走,走的時候中間隔著兩步。
講價的那兩個人,上個月還在一張球檯邊上互相念自己的底帳。
「他要是看錯了呢?」
棚子底下那個人把煙摁滅在車座上。
「看錯了也比自己瞪著強啊。」
陳墨從背街那頭過來,繞開花壇沿這一撥人進了單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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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控燈在前頭一層一層地亮。
四樓到五樓那一段有人下來。沈越一隻手扶著欄杆,另一隻手拎著垃圾袋,校服外套敞著,拉鏈一直垂到底下。
兩個人在拐角錯身。
「哎。」沈越側了側身子,「六樓的。」
陳墨停下。
「你們家漏水了嗎?我媽說樓上老往下滴呢。」
「不是我們家。」
「那可能是七樓。」沈越把袋子換了個手,「七樓那家老不在。」
他往下走了兩級,又停住,回過頭。
「你叫什麼來著?」
樓道里那盞燈還亮著,光從他背後過來,臉上是暗的。
「六樓的就行。」他自己把這句接了過去,「我記名字最差。上禮拜我媽讓我叫一個人叔叔,我到現在也沒想起來那是誰。」
袋子在他手裡晃了晃。他接著往下走,走到三樓那一段沒有燈,腳步聲在黑里響了一陣,響到底下停住,防盜門推開又合上。
燈滅了。陳墨在黑里站著,跺了一腳,燈又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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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差十分,班長從院門外頭帶進來一個人。
老頭六十上下,夾克敞著,腳上是布鞋,胳膊底下夾一個硬皮本,本上箍著一圈皮筋。他進院門的時候先在門框邊上蹭了蹭鞋底,蹭得很仔細。
後間的門開著,屋裡的人都朝這邊看。
「這位是誰呀?」
「他姓周,退休前在廠里管帳。」班長把門帘往邊上一掛,「今晚他進來。」
靠牆那人把凳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
「咱們的規矩裡頭,外頭人不能進這屋啊。」
「對。」
「那你這是幹什麼呀?」
「我自己破一回。」
「破一回,往後不就有第二回了嗎?」
班長把手裡那串鑰匙撂在櫃檯上。
「往後再說往後。今晚誰不願意留,現在走,我不記。」
「您上哪兒找的這麼個人啊?」
「不是我找的。」班長說,「是他先找上門。」
屋裡有幾個人對了一下眼神。班長沒有往下說這個,把帘子底邊掖進門框的縫裡。
沒有人走。有兩個人往門邊挪了半步,挪完又挪回來。
老頭從人縫裡過去,走到球檯末端,把硬皮本放下,皮筋褪到手腕上。
他放本子的時候沒有找地方,手往檯面上一按,按到哪兒就放哪兒。檯面上那一片先前是空的。
*
他先看桌子,不看人。
球檯那一頭堆著大家抄好的紙,摞得歪。老頭把那摞紙撥正,四個角對齊,從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鏡,鏡腿那兒纏著膠布。
他的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右手中指第一節側面磨出一層厚繭。
屋裡的人往球檯這邊挪,挪成一個半圈。沒有人坐到他旁邊那把椅子上。
「三樣先說在頭裡。」他把眼鏡架上,「紙得是自己抄的。別人代抄的我不看。」
「這是為什麼呀?」
「筆一換,口氣就換了嘛。」
「第二樣,我只看寫法,不問裡頭是什麼事。」老頭把袖口往上擼了擼,「你們的事我不聽。聽了我也不敢往外說。」
屋裡有人笑了一聲。笑完沒有人接。
「第三樣,看完給東西。米、油、煙都行。」老頭說,「錢我不要。錢要過手,過了手就有來路。」
「您這規矩比我們還多。」
「我這是老規矩。」老頭把本子翻開一頁,紙上有橫格,格子裡是空的,「廠里那會兒對帳,兩個人對,一個人念,一個人記。念的和記的不能是同一個人。」
「那現在不就您一個人嗎?」
「所以我只念,不記。」他把本子又合上了,「你們自己記。」
陳墨站在球檯側面。陳墨把力道往下探了半格。
老頭身上有。
沉。壓得很實,往下墜,墜得比這屋裡任何一個人都深。
力道收回來的時候,視野暗的那一層退回去,鼻樑根上悶了悶,悶完就散了。
*
頭一個過的還是他。那張紙推過去以後,兩隻手就擱在膝蓋上沒有再動。
老頭沒有立刻看內容。他把紙抬到燈跟前,翻過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手指在那三行的起頭處一行一行點過去。
「頭兩行,寫的都是沒了的東西。」
「對嘍,對嘍。」
「末一行不是。」老頭把紙放平,「末一行寫的是幹過的事。」
男人把身子往前探。
「這有什麼不一樣啊?」
「沒了的東西,得是你的才沒得了。」老頭說,「幹過的事,誰幹的都能記到你頭上。」
屋裡靜了一息。有人把凳子往前挪,凳子腿在地上蹭出一道響。
「那我這行到底是誰幹的呀?」
「這我可說不上。」老頭把紙推回去,「我只管告訴你,這兩樣不是一個寫法。」
「那我找誰問去啊?」
「找給你出這張紙的。」
球檯那一頭有人小聲說,出這張紙的問不著。
這句話沒有人接。半圈裡有兩個人把自己那張紙往懷裡收了收。
第二個過的是那位四十來歲的大姐。她那張抄得整齊,一行一行都用尺子比著寫。老頭看了沒多久就抬起頭。
「你這上頭幾行都一樣。」
「那就是沒事吧?」
「眼下沒事。」老頭說,「沒事你也別丟啊。」
女人把紙抱在懷裡,像抱一件從洗衣房剛取回來的東西。她坐回原位,坐下以後又把紙打開看了一眼。
後頭幾張過得快。老頭每張都是先看背面,再看正面,指頭從起頭處帶下來,帶到底下就抬手。抬手的時候屋裡沒有人出聲。
「他看的是寫法。」陳墨說。
幾個人轉過來看他。老頭也抬了抬眼鏡,從鏡片上頭看過來,看完又低回去。
*
輪到他那張的時候,屋裡剩下的人不多了。
陳墨把那張紙推過去。紙是早上從油印那張的背面抄的,最末一行留著空。
老頭看這張的時間比前面幾張都長。他把紙往燈底下挪了挪,又挪回來,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兩回,兩回都停在同一處。
燈管在這時候響了一聲,亮度沉下去一檔,又浮回來。
班長站在球檯另一頭,沒有出聲。她抱著的那條胳膊鬆開了,垂在身側。
「末一行怎麼空著。」
「它就那麼留著。」
「留著的地方最要緊。」老頭說,「我在廠里,年年都是那一格出事。」
他把紙又推到燈底下,指頭沒有落上去,隔著一指高從上頭帶下來,帶到那一處停了。老頭把老花鏡往下拉了半寸,從鏡框上頭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你這上頭有一項,不是你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