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嚇壞了。
拽上褲子就跑了。尿濕了腿。
等我跑進屋，屋裡被吵醒的工人大喊，「幹什麼呢？要死呢？要死死一邊去！不要耽誤我投胎！」趴著繼續睡。
我被罵了反而安心了。覺著有人味了。
等我躺回去，我聽到「嘎子嘎子」的咀嚼聲和「咔」的脆裂聲，像是狗在咬骨頭。
我睜眼，看到我的影子在上鋪的床板上跑動。
「啊！」我嚇壞了，撒丫子就跑！躲在外面公園的涼亭上對付一宿。
我去問帶我的工頭說，「回家了唄。」指著我，「要我說吶，你們真是一點苦都吃不得。工地也沒有少過你們的工資。不就是這兩天停工了嗎？工棚你們一樣住著，飯呢，還讓你們吃著。除了沒有工資，又沒少你們什麼。你說你們賤皮子，一個個都跑了。」
工頭叼著煙，「叼毛，可別怪我沒提醒你。你這次走了，我下次有活，可就不叫你們了。」
我雖然覺著工頭說得不對，也沒有說話。
每家都等著拿錢開火吃飯，尤其是家裡有娃的，開學要拿學費的，這些都是等不起的。
我倒是還好，家裡只有一個娃，婆娘務農也能把飯錢省了，倒是不用急。
我去找室友喝酒。
卻發現我的工棚不見了。
我的包裹都被丟出來了。
「怎麼了？」我去問人。
工友只是淡淡地看我一眼，讓我另外找個工棚睡覺。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卻越發覺著這裡有事。
可能是鬧鬼了！
我在老家聽過，影子和靈魂有關。
影子淡了，靈魂也就淡了。影子沒了，人也差不多走了。
可要走吧……我也遲疑。
鬼怪畢竟是捕風捉影的事，影子的事雖然是真的，但自己也沒有實在的風險。
而每天的吃喝和家裡的溫飽都是要錢。
在這裡，至少不要自己往外掏錢。一旦要離開，路費、住宿費、吃喝費，找工作的每一天都要花錢。
現在工地沒以前那麼多了，大工也不像挖機車的師傅是什麼緊俏工種，猶豫著，還是留下來。
我找了一間人多的工棚，邀請大家喝酒，「說實話，我真有些害怕。不瞞你說，我總覺著怪怪的。」
對面的人饒有興趣地問，「你覺著怎麼怪啊？」
「我的影子！」
我繪聲繪色講著我的影子的事，但對面的人只是哈哈大笑。我也在燈光下看自己的影子，但又恢復正常了。
等到晚上睡覺，我再次起夜尿尿。
我不敢去遠了，就對著自己的工棚尿。外面漆黑一片，我又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這次我影子的頭掉下來，落在地上，被一個小孩的影子一腳踢飛。
耳邊還有「呵——」的吐氣聲。
「嗚嗚嗚嗚」，我扭頭就跑，追著地上的影子頭，「你把頭還給我！」
小孩的影子踢著我的頭，左踢一下，右踢一下，把我的影子頭一路踢出工地，又踢去馬路上，最後又踢到廣場。
小孩在地上踢了兩下，一記猛踢，將影子頭踢入水中。
「哎。」我很怕，但更怕傳聞。
如果我的影子頭找不到了，明天我的頭還能在脖子上嗎？
一狠心，我就跳入了水中。
那天的風很大，風裡混雜著其它的聲音。
我聽著風聲不對，嚇得要死。想要趕緊找到自己的頭，然後回家。這工作不做了！
水很溫暖，我愣是在水中呆了一晚。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去工地收拾我的東西。
「大石！你來了？」工頭走過來，「哎呀你可來了！」笑著攬著我的肩膀，「正想著你呢！工地要打灰！人手不夠，你趕緊過去！」
「工頭，我要回家。」
「回家？」
「好端端的回什麼家？」
「我要回家。」
「回家你幹完活回吧。先把今天幹完。你下午或晚上坐車離開，不耽誤你回去！」
我想了想，也不差這臨腳的一功夫。
我要去收拾東西，被工頭攬著，「直接過去！機器都等著呢！」
「我先去洗個澡換個衣裳！」
工頭髮飆，「趕緊去！人等機子還是機子等你啊？我告訴你，耽誤一會兒功夫，就是幾十上百萬！這可要算在你頭上！你押在我這裡的工錢不能要了啊！」
還有半個月的工錢在工頭手上。
我要走了，也總得把錢帶走。我看著工頭，沒辦法，去了。
人手確實不夠。
下面正在打地基，周邊一個人沒有，只有十台混凝土臂架泵車正在往下面倒在水泥。
軟管旁連個扶的人也沒有。
「你去扶著管子。」工頭說。
我點頭，下去走到扎的鋼筋上，扶著軟管，對準澆築位置。
這處穩定了，又去旁邊盯著——實在是沒什麼人。
很快，又有幾個人下來扶著管子，我不用到處走動去扶管子，只需要負責一個橡膠軟管就行。
「哎！大齊！那邊的稱重柱還沒有人呢！」工頭喊道，又指著其他人，「你們也去承重柱前盯著。」
又下來更多人。
這回分工更加細緻了。
我聽從吩咐，走到指定的稱重柱前。這些還都是我們扎的鋼筋，但是裡面怎麼還放了一個管子？
我疑惑，從鋼筋外往下面瞧著。下面確實被放進了一個特殊的黑色管子，正好在下面。
按照施工紙，這根稱重柱子裡是沒有其它東西的，只有鋼筋和水泥！什麼時候多了一根管子？
這是會出事故的！
我轉身，大喊，「哎！停止倒灌！停止倒灌！下方有情況！」
……
男人頓了頓，說道，「然後工地又停工了。我拿到錢就趕緊跑回家了。」
師兄盯著男人，沒有立即指出男人口中的漏洞，而是詢問，「你想要問什麼？還是想要我們做什麼？」
男人沉默片刻，扭頭追問師兄，「你信嗎？」
師兄點頭。
男人吐出一口氣，「我也不是要問什麼。就是過來吐個苦水。我說影子和鬼，大家都不信。有人信就行了。」男人起身，直接走出去。
吧檯上，多了兩杯茶杯。
女人和小孩齊齊扭頭看著男人離開。
師兄吐槽，「每年都有這樣的糊塗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