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方人馬就這樣僵持了半晌,誰也沒有退讓的意思。
齊亦之緊緊抱著匣子,手臂已經酸得快沒知覺了,可依然不敢放鬆,生怕一走神就被馮吉搶了去。
「喂!馮吉!」顧衍喊了一聲,「要不你打個電話問問呢?」
馮吉陰沉著臉沒有說話,撇過頭對身後的一個黑衣人抬了一下下巴。
黑衣人心領神會,拿出手機朝著遠處走去,直到腳步聲消失在土路盡頭。
馮吉抬手看了看表,閉上眼思考了片刻。
「一個小時。」他對著齊亦之說,「一個小時之後,給你結果。」
話音落下,圍著顧衍的黑衣人也鬆了手,退後半步,還是圍成了一個圈。
看著馮吉轉身離去,齊亦之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這才發現手心裡已經濕透了。
「你腿在抖啊。」沈螢收起短刀,也繃得沒那麼緊了。
「沒有。」齊亦之並沒在意,用下巴指了指顧衍,「現在應該關心的人是他。」
顧衍朝著齊亦之的方向走來,卻被黑衣人攔了下來。
「我不會走的。」顧衍有些無奈,「你們這麼多人在這,我想跑也跑不掉。」
黑衣人沒有說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手。
「你打算抱多久啊?」顧衍指著齊亦之懷中的紅木匣子,邊走邊說。
「你什麼時候解釋清楚了再說。」齊亦之又抱緊了匣子,往後退了兩步。
「跟你沒關係,給我給我。」顧衍對著齊亦之招手,「把它給我你就能回家了。」
沒等齊亦之說話,一隻纖細修長的手扣在顧衍的手腕上,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握住。
顧衍沿著手臂看去,目光落在了沈螢身上。
「唉。」顧衍輕嘆一口氣,收回手,「說來話長啊。」
「喂!」顧衍回頭看向不遠處的馮吉,「你們都離遠點,我這可是機密。」
馮吉臉上的刀疤抽了抽,卻還是帶著部下退出了後院。
「來一根。」顧衍對著齊亦之比了個抽菸的手勢。
「不給。」齊亦之甩了甩手。
「哼!小氣!」顧衍苦笑一下,也沒在意。
顧衍在墓碑旁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下,兩腿伸直。齊亦之也順勢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中間隔著那塊墓碑。
「你想聽我解釋什麼?」顧衍率先開口。
「所有事情。」齊亦之直視顧衍的眼睛,「包括這個地方,你的過去,還有你幹的事。」
「知道這些對你沒好處。」顧衍解釋,「你只要把匣子給我,你就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了。」
「上次在老槐村。」齊亦之說,「你沒問過我,就替我做了決定。這一次你連解釋都懶得解釋,就想再替我做決定?」
顧衍面對齊亦之的質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低著頭。
齊亦之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這才抬眼仔細看看這個人。
顧衍這幾天瘦了不少。風衣下擺粘了層灰,一直沒擦掉。他的臉上倒是沒什麼變化,除了胡茬多了些。
「你就這麼想死?」齊亦之指了指墓碑上刻的名字。
「不是你想的那樣。」顧衍閉上眼,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還有四十分鐘。」齊亦之看了眼時間。
顧衍伸出手,卻沒說話。
齊亦之到底還是摸出煙盒,給這個從來沒抽過煙的男人遞了一根,點著了。
「咳咳!」顧衍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卻還是一口接著一口抽了下去。
齊亦之看著那點青煙漸漸燒到盡頭,也不說話,安靜地等著顧衍開口。
「你知道我為什麼做人偶嗎?」顧衍緩緩開口。
「為什麼?」齊亦之確實不知道。
「那得從我十九歲時候說起......」
......
民國八年,春,那年顧衍十九歲。
這年的春天暖和得早,顧家門前已經不見積雪,僕人們把門面里里外外都擦了個乾淨。
城裡沒人不知道坐落在城東的顧家,巷子盡頭就是兩扇黑漆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上面用金漆寫著「積厚堂」三個大字。門前是三級青石階,還有兩尊抱鼓石。
牆頭的瓦片在日頭下泛著冷光,牆外是街巷,牆裡則是顧家。
顧衍是現在顧家家主唯一的孩子,將來會繼承顧家的全部事業,只是他對家族的生意並沒有興趣。
「少爺,今天您該去查帳了。」老管家在顧衍房間外敲了敲門,小聲提醒。
沒人回應,管家等了半晌,無奈之下只得推門進入。
顧衍一直都在房間裡,只是沒有聽見。他趴在桌子上,手中握著一塊不大的木材,另一隻手攥著刻刀,一點點地雕刻著,連老管家站在他身邊都沒察覺。
「少爺,該出門了。」管家無奈地又說了一遍。
「哦哦,知道了。」顧衍頭都沒抬,「你跟我爹說,我晚點到,辛苦你了劉叔。」
「唉......」劉叔長嘆一聲,卻也沒辦法,「這孩子......」
臨近中午,顧衍才來到帳房,看著堆積成小山一樣的帳本,頓時感覺兩眼一黑,轉身就要逃走。
「顧衍!」一道低沉的怒喝在顧衍身後炸開,「這麼晚了,你怎麼才來?」
「爹......」顧衍耷拉著嘴角,聳了聳肩,轉過身不敢抬頭。
顧正均已經年過五旬,在這個年代已經算是遲來得子了,所以將全部的期待和寵愛都投入到顧衍身上,指望著他繼承家業。
「你都十九歲了,讀了這麼多書,怎麼天天還這麼貪玩!」顧正均皺著眉,伸手就要扇過去,可還是下不去手,只能指著顧衍的鼻子狠狠地罵上兩句。
「爹,我想學雕刻,不想算帳!」顧衍知道父親下不去手,於是也就得寸進尺起來。
「不可能!」顧正均氣得血色上涌,「你就是太散漫,我和你媽管不了你,總有人能拴住你!」
「切!」顧衍撇了撇嘴,沒把父親的話當回事。
這樣的矛盾,顧家一年要經歷幾十回,吵完架,顧正均氣得奪門而出,顧衍依舊窩在房間裡,削著那堆木頭,全府上下都見怪不怪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顧衍還是沒有放棄自己的愛好,甚至越來越投入,連房間裡都堆滿了木材。
這年中秋夜,顧正均難得沒有發火,任憑顧衍在屋子裡雕了一天的木頭,直到晚上才把他叫出來一起吃飯。
顧衍對父親的反常有些意外,可難得沒有被罵,他倒也樂得清閒,便不再多想了。
「衍兒啊。」顧正均舉起酒杯,面帶笑意,「再過一個月你就要過生日了,已經是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顧衍也端起酒杯,但是眉頭緊皺,眨巴著眼睛怎麼也沒聽明白父親話里的意思。
酒杯相碰,兩人一飲而盡。
顧正均從懷裡摸出一封紅色套封,又從裡面取出一張手工宣紙製成的紅帖,沿著桌子傳了一圈,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這是城西孟家二小姐的求親帖。」
「城西孟家?孟家糧行?跟我求親?」顧衍瞪大了眼,一連拋出三個問題。
「當然了,他們的糧行生意已經做到省外了,跟咱們有生意往來。這門親事,也是他們先提的。」顧正均握著顧衍的手,「人家二小姐也是大家閨秀,上次在廟會見過一次,對你是一見鍾情。」
顧正均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所有人都在說話,只有顧衍覺得吵鬧。
那些聲音在他耳邊彈開,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只有父親的笑聲這一刻格外刺耳。
顧衍的眼前有些模糊,只能一杯一杯地喝著,試圖將自己灌醉,讓這一切變成酒後胡言。
屋裡還是沒有動靜,劉叔推開門,可這一次,屋裡冷冷清清,木材整齊地碼在牆邊,屋子裡的木屑都打掃乾淨,一點生活痕跡都沒有。
「少爺......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