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有一封信,沒有信封,是拿一塊顧衍雕好的木材壓著的。
顧正均看了眼信上的字,只有四個:學藝,勿念。
「立刻派人去碼頭,火車站,任何能出城的地方都找一遍,務必給他找回來!」顧正均聲音不大,可手中的信紙已經撕得粉碎。
顧家當天就在全城布下人手,甚至驚動了巡警局。一大幫人找了三天三夜,連城裡的下水道都沒放過,可依然沒有顧衍的蹤跡。
顧衍握著船舷的鐵欄杆,掌心裡一道冰涼的鏽跡印在皮膚里,江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朝著已經消失的碼頭方向看了一眼。
早在天還沒亮的時候,他就已經在碼頭登上了頭一班船,離開了那個他生活了十九年的城市。
顧衍進了船艙,靠在艙壁上,有些擁擠。他身上沒什麼錢,買的也是最便宜的四等艙,身上只背了一個布包,裡面是一套衣服還有那把他用了好幾年的刻刀。
船上的人群來來往往從顧衍面前經過,身上帶著或濃或淡的霧氣,只有他能看得見。
顧衍想起小時候和同伴去山裡玩,無意間發現了一個石洞。
沒有人敢進去,只有顧衍不怕,一個人鑽了進去,之後的記憶就消失了,再醒來時他已經躺在醫院裡,身邊的人的身上也都多了層霧氣。
這件事顧衍沒好意思跟別人說,害怕父母責怪。
可小孩子哪憋得住話,顧衍悄悄和平時照顧自己起居的一個小女僕提了一句。
只是那之後沒多久,她就從顧家消失了。除了顧衍,誰都像是不記得這個人了一樣。
「誒,小伙子,你也去望津?」一個衣服上滿是補丁的老頭湊了過來,露出一口大黃牙,打斷了顧衍的思緒。
「嗯。」顧衍點點頭。
「哎呦......」老頭上下打量了一番,嘖嘖感嘆,「你這一身行頭,能住四等艙?」
「沒錢了,住哪都一樣。」顧衍苦笑一聲。
他走得著急,衣服都沒時間換,身上穿得還是那套月白長衫和藏青色西褲,只是都蹭上了不少灰塵。
「你不會是離家出走的吧?」老人眼睛一轉,捂著嘴壓低了聲音。
顧衍心跳停了半拍,僵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老人看顧衍半天沒吭聲,也不多說什麼,嘿嘿笑了一聲,轉身擠進了人堆里。
顧衍倚靠在艙壁上坐下,眼前的一切都有點不真實。他的腦海中還閃回著昨夜酒桌上的畫面,還有那封紅得扎眼的求親帖。
孟家二小姐他確實見過,在廟會上,她裹著一件墨綠色的狐皮斗篷,領口處翻出蓬鬆的狐狸毛,襯得一張臉只有巴掌大,臉也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淡淡的梨渦。
顧衍承認,那是個無論從身材樣貌還是行為舉止上,都挑不出毛病的姑娘,可他就是喜歡不起來。
汽笛聲劃破寂靜的天空,船艙里瀰漫著汗酸味和煤煙味。
四等艙在最下層,沒有窗戶,分不清白天黑夜,連時間觀念都有些模糊。
顧衍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船票錢就是用手錶跟一個小販換的。
船靠了岸,顧衍被人流擠下船,站在了碼頭。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氣息,都讓他久久沒緩過神來。
顧衍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也聽不懂當地的口音,只能在碼頭找了份搬貨的活兒。
幹了兩個月,他才終於攢了點錢,也順便問出了城外的一座村子裡有個專門做木雕的老師傅。
老師傅姓韓,顧衍小時候見過他一回。那年韓師傅在顧家隔壁巷子擺攤,攤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木偶。
顧衍就蹲在攤子前看著韓師傅手指與刀刃配合著上下翻飛,將一塊普普通通的木材雕刻出五官和神態,一看就是一整天。
幾天的時間兩人就混熟了,韓師傅說在這裡干不下去了,過幾天就要回望津,臨走時送了顧衍一把刻刀。
自那以後,顧衍便迷上了這門手藝。
「你找誰?」韓師傅看著門口這個有些狼狽的年輕人,一臉疑惑。
「韓師傅,我是來拜師的。」顧衍笑了笑,疲憊的臉色也壓不住內心的激動。
......
山裡的風停了一會兒,可氣溫越來越低,凍得齊亦之手指有些僵硬。
「你跑出來就是為了逃婚?」齊亦之把匣子從左手換到右手,活動了一下冰涼的手指。
「是也不是。」顧衍掐滅了菸頭,從他開始回憶之後,再也沒吸一口,「我早就厭煩了家族的生活,這件事也不過是個契機罷了。」
「那她呢?」齊亦之看向墓碑,「林巧......是你什麼人?」
「我的妻子。」顧衍臉上帶著笑,卻沒有看墓碑。
「她......怎麼死的?」齊亦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半個小時。」沈螢看了眼手錶。
「足夠了......」
......
韓師傅收下了顧衍,只是生活和他想的並不一樣。
頭三個月,韓師傅幾乎什麼也沒教,只讓顧衍一遍遍地磨刀,把木材切成符合要求的胚子。
稍微有一點偏差,韓師傅就會抄起手邊物件敲他的手背,那塊廢料也就扔進了柴火堆里。
顧衍每天重複著枯燥的任務,手上磨出了一個個血泡,泡磨破了,又結痂,最後形成一層粗糙的老繭。
三個月之後,經過顧衍手裡的木材再也挑不出半點毛病,韓師傅這才開始教授他木雕的技巧。
又過了三個月,顧衍雕出了第一張人臉,五官很普通,也沒有細節,就連顧衍自己都不太滿意。
韓師傅沒做任何評價,只是將那張臉放在了作品架子上的正中間,那個位置朝著門,一進門便能看到。
「師傅......」顧衍撓撓頭,看著自己的作品和其他精緻的木雕放在一起,普通得甚至有些突兀。
「要不您還是拿下來吧,怪丟人的。」
「等你能做出更好的,就給它換下來。」韓師傅背對著顧衍,語氣嚴厲,可聽著並不像生氣。
半年時間就這麼過去了,顧衍黑了不少,手上的繭子也厚了一層。
這天下午,門外來了一男一女。男人是個皮膚黝黑的鄉下漢子,年紀看著不小,趕著一輛牛車,車上裝著大小材質不一的木材。
女孩兒坐在牛車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短衫,看起來也就比顧衍小上幾歲。
這兩人顧衍還是第一次見,但他認得這種行當——山客。他們從山裡收料,再賣給木匠。
「韓師傅!」漢子吆喝一聲,看起來和韓師傅交情頗深。
「好久不見啊。」韓師傅應了一聲,「這次怎麼帶女兒一塊來了?」
「說來話長,先不管這個。」漢子笑了笑,「您要的木材都在這呢,價格沒變。」
韓師傅掏出早已經準備好的錢,遞給了漢子。
「您不先看看貨?」漢子有些猶豫,沒敢接。
「多少年的交情了,我信得過你。」韓師傅將錢硬塞給漢子,轉身對著顧衍喊了一聲:「去卸貨。」
「這是......?」漢子看著顧衍從他身邊走過。
「新收的徒弟。」韓師傅笑了笑。
顧衍將木材一根根從車上搬下來,木材都不大,他自己也搬得動。
忙完這一切,韓師傅和漢子在屋裡商議下次需要的木材,女孩兒則蹲在後院裡洗著臉,顧衍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磨著一塊木材。
「架子上正中間的那個木雕是你做的嗎?」女孩兒忽然開口,笑著看向顧衍。
「是。」顧衍放下手頭的活兒,對著女孩兒點點頭,「我的技術跟師傅差遠了。」
「我覺得挺好看的!」女孩兒的話很真誠,並不是在客氣。
顧衍笑了笑,沒說什麼。
「但是嘴角還差點意思。」女孩兒想了一會兒。
「嗯?」顧衍抬起頭有些意外,「有什麼問題嗎?」
「笑起來的時候,嘴角不是這樣的。」女孩兒一本正經地解釋。
「那是什麼樣的?」
「像這樣!」女孩兒的手指點在自己的嘴角,笑了一下。
日頭落在女孩兒身後,晃在顧衍的臉上。沒等他看清,女孩兒忽然大聲笑了起來,像是把自己逗笑了,笑聲清脆,一下下牽動著顧衍的心跳。
「我叫顧衍,你叫什麼?」
「林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