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停在這,不說了。他抬眼望著遠方,笑了一下。
山里起了風,把墳前的新土吹起來一點,落在齊亦之的褲腿上。
「然後呢?」齊亦之輕輕抖落了塵土。
「她爹攢了點錢。」顧衍說。
「我問的不是她爹。」齊亦之打斷了顧衍。
「我知道。」顧衍沒有生氣,「但你得先知道這個。」
「她娘走了,她爹怕她睹物思人,就帶著她換了個地方,在村子裡買了塊地,建了個房子,安頓下來。」顧衍語氣平淡,看著墓碑。
「那你家裡呢?」齊亦之又問,「你家裡人沒找過你?」
「找過。」顧衍點點頭,「就找到過一次。」
齊亦之沒說話,等著顧衍繼續說。
「那就從她爹開始說。」顧衍將齊亦之抖落的塵土聚攏在手心,又埋了回去,轉頭看向沈螢,「還有多久?」
「二十分鐘。」沈螢看了看時間。
......
一個月後,韓師傅請漢子來家裡喝酒。顧衍進了趟城,幫師傅買了兩壇酒和一些吃的。
酒過三巡,兩人的話匣子也打開了,聲音越來越大,在後院磨刀的顧衍都聽得一清二楚。
「弟妹呢?」韓師傅問道。
「去年春天走的。」漢子端著酒碗的手顫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這才開口。
韓師傅沒說話,跟著喝了一碗。
「錢攢得差不多了,那丫頭書也念了兩年。」漢子嘆了口氣,「不能讓她再受苦了,在這住下挺好的。」
顧衍聽見漢子的話,轉頭看了眼正在後院水井旁打水的林巧。
他都能聽到,林巧不會聽不到,可看起來她並沒有在意。
「鄉下有啥好的,還不是讓你姑娘跟著你受罪。」韓師傅有些無奈,搖了搖頭。
漢子無奈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那貨呢?不幹了?」韓師傅又問。
「接著干,往後就不用她跟著了。」漢子轉頭看向後院,「她娘跟著我沒過過好日子,總不能也讓她跟著我吃苦。」
顧衍的目光始終沒有從林巧的身上移開。漢子說到這兒,林巧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又麻利地干起了活。
「喂!你看我幹嘛?」林巧忽然轉頭看向顧衍,皺著眉頭。
「我......」顧衍磨刀的手抖了一下,差點見血。
沒等顧衍想好說什麼,林巧笑出了聲,眉頭也跟著舒展開。
「好了好了,逗你的。」林巧放下手上的活兒,走到顧衍身前,「給我看看。」
「看什麼?」顧衍又是一怔。
「手啊!」林巧主動拉起顧衍的手,「看看你受沒受傷。」
屋子的前後門都開著,院子裡的穿堂風還帶著涼氣,可顧衍的身上燙得像是發了燒,連呼吸都不敢大口喘氣。
「你手上的繭好厚啊。」林巧摸著顧衍手掌心,有些癢,「我爹的手也有這麼厚的繭子。」
「磨的......這是磨的。」顧衍抽回手,不敢低頭看林巧,可鼻尖飄來淡淡的桂花油味。
「那個......」顧衍東張西望,看見了水井旁的兩個水桶,「我幫你拿吧。」
顧衍大步走向水桶,一手一個拎了起來,轉身就朝著屋裡走去。
「你走錯了,那是柴房!」林巧在顧衍身後喊了一聲,捂著嘴想要憋住笑,可笑聲還是從指縫間漏了出來。
......
過了三伏天,林巧家的房子有了著落,顧衍偶爾會去幫幫忙。
房子建好後,林巧的父親又要進山,每次一走就是好幾個月,不過有韓師傅和顧衍的照應,林巧的生活並不困難。
顧衍每天還是跟著韓師傅學習,只是能學的東西越來越少了,大部分時間他都在自己摸索。
「你又在刻人臉啊?」林巧幾乎每天都會來找顧衍,看著他對著一堆木頭下刀。
「對啊。」顧衍頭也不抬。
林巧也不說話,坐在一邊看著顧衍埋頭苦幹,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調。
「怎麼樣?」終於,顧衍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輕輕吹了口氣,吹散了木屑,這才把剛刻好的人偶遞給林巧。
「嗯......」林巧左看看右看看,想了很久,「眉毛有點太齊了。」
顧衍接過人偶,仔細看了一圈,沒說話,抬手給兩側的眉尾削短了些。
「現在呢?」
「嗯!」林巧重重點了點頭,張嘴笑了起來。
韓師傅坐在門外,聽著屋裡的動靜,無奈地笑了一下。
「師傅!」顧衍走出屋門,將人偶遞給韓師傅,「您看看,這個可以嗎?」
「還行吧。」韓師傅接過人偶,上下打量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但是......」沒等顧衍開口,韓師傅的聲音瞬間沉了下來,「以後給我看之前,先給那個丫頭看。」
「為什麼?」顧衍沒明白師傅的話。
「那丫頭眼神比你好使。」師傅站起身,丟下這麼一句話,轉身走遠了。
顧衍拿著人偶愣在原地,一時間分不清師傅的用意。
「怎麼樣怎麼樣?」林巧從屋子裡跑出來,看著顧衍,眼睛亮晶晶的。
「師傅說......還行。」顧衍撓了撓頭,「他說,以後我做好了,你先幫我看看。」
「可以啊!」林巧想都沒想,一口答應下來,「但是......你要答應我件事兒。」
「什麼事兒?」顧衍挑了下眉。
「你做得這麼好,能不能照著我的樣子做個人偶啊?」林巧轉過頭,說出口了才有點兒不好意思。
「可以。」顧衍把兩個字咬得很重,話說出口,心跳也跟著快了起來。
......
齊亦之捏著匣子的手指攥緊了一下:「那你做了嗎?」
顧衍看著墓碑,低下了頭。
......
臘月里,水井沿兒上已經結了冰,屋子裡支起了炭爐,顧衍坐在炭爐旁削著木材,木屑飄到炭火里發出燒焦的味道。
「唉......」顧衍把手裡的木材扔到一旁,又撿起一塊新的,繼續打磨。
「別浪費木材了。」韓師傅走了過來,看著那一堆刻了一半的人臉,「你心靜不下來,這輩子都做不出來。」
「我想等手藝變好了再給她刻。」顧衍放下手上的刻刀,「但我又不想讓她等太久。」
「我是不是學得很差啊師傅?」顧衍舉起手中的木材,懸在半空,最後還是收了回來。
韓師傅沒有安慰,沉默了一會兒,坐在顧衍的對面,中間就隔著炭爐。
「我從十四歲開始學木工。」韓師傅緩緩開口,炭火烘烤著他的雙手,「等到了你這個年紀,我才做出了第一個人偶。」
「你比我見過的任何人學得都快都好,包括我自己。」韓師傅從懷裡掏出一小塊黃楊木,遞給了顧衍。
顧衍接過,入手幾乎感覺不到木紋的阻力,木材的斷面是均勻的淡鵝黃,看不見一個棕眼。
「師傅......這料子也太好了。」顧衍感受著溫潤的觸感,不捨得放手。
「品質再好,雕不成好東西也白費。」韓師傅站起身,拍了拍顧衍的肩膀,「快過年了,給人家姑娘做個小禮物送去。」
顧衍沒說話,房間裡只剩下刻刀遊走在黃楊木上的走線聲,噝噝地響,細得像蛛絲在風中亂顫。
離小年還有兩天,村子裡已經有過年的味道了。
顧衍剛從後院打完水回屋,就看見林巧和她爹站在門口。
「顧衍!」林巧打了個招呼,笑容燦爛。
「韓師傅呢?」等到顧衍走近,那漢子才開口。
「師傅去城裡了,您有什麼事?」顧衍笑著回答,伸手摸了摸兜里的硬物。
「沒事沒事。」漢子擺擺手,「今年給你們添不少麻煩,想請你們來我們家一起過個年。」
「來呀來呀!」林巧也幫著說話。
「好!」顧衍點點頭,「等師傅回來我跟他說一聲,謝謝您。」
說完話,漢子便轉身離開,留下林巧還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顧衍,我的人偶做得怎麼樣了?」林巧走近屋子,像是回家一樣,順手翻著顧衍刻的那些東西。
「誒......」顧衍拉住林巧的手,咽了下口水,「我還......沒做好呢。」
「好吧,不著急。」林巧臉上還掛著笑,沒有半點失望。
「我有個東西要送給你。」顧衍繞到林巧身前,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黃楊木簪子,遞到林巧面前。
「哇!」林巧張大了嘴,驚呼出聲,「好漂亮啊!」
那支簪子擱在林巧的手心,手感順滑還帶著暖意。簪頭雕了一枝梅花,梅枝從簪尾斜上來,到簪頭處分出兩朵花來,一朵半開,一朵含苞。
「你喜歡就好。」顧衍低聲說出這句話,手指都在跟著發抖。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打破了溫情。
兩人同時看向門外,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站在門口,眉毛上掛著白霜。
「少......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