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是我!」男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兩隻手攏在袖子裡,張嘴呼出一口白霧。
「劉叔?」顧衍心口莫名一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誒!」劉叔抹掉眉毛上的白霜,重重點了點頭。
說到這裡,顧衍嘆了口氣,嘴角難得耷拉下去。
「家裡人來找你了?」齊亦之問道。
「是。」顧衍點點頭,「他們找了我一年多。」
「你闖的禍很大啊。」齊亦之皺了皺鼻子。
「還真是。」顧衍苦笑一聲,「可當時沒想那麼多。」
「還有十五分鐘。」沈螢忽然開口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不遠處的黑衣人也聚了起來。
「接著說吧。」顧衍收回視線。
......
門外冷風呼嘯,寒氣順著門縫鑽入屋內,三人圍著炭爐,顧衍和林巧坐在一邊,劉叔則坐在另一邊。
「這位是林巧,我的......朋友。」顧衍向劉叔介紹著。
「這位是劉叔,我的......一個長輩。」顧衍又把劉叔介紹給林巧。
兩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可林巧只是扯動著嘴角,卻沒有半點笑意。
「劉叔,你怎麼找到這裡的?」顧衍沒有注意到林巧的異樣,轉頭問向劉叔。
「老爺託了巡警局和商會的關係......」劉叔話說一半忽然停了下來,斜眼瞥了一下林巧,接著說道,「我們一層一層查下來,打聽到你到瞭望津,又來到了這個村子。」
「我爹......怎麼樣?」顧衍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老爺病倒了,現在精神不太好。」劉叔嘖了一聲,臉色也沉了下去。
「是因為我嗎?」顧衍低下頭。這句話問得多餘,話說出口,他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唉。」劉叔沒回答,卻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是老爺讓我帶給你的。」
顧衍接過信,手指有些顫抖。
屋裡只剩炭火時不時傳來開裂的「畢剝」聲。
顧衍讀完了信,看得很快,臉色卻沒什麼變化。
「你回去吧劉叔。」顧衍將信扔進炭爐里,瞬間燃起一小撮火苗,「跟我爹說,讓他保重身體。」
「少爺啊!」劉叔看著燒焦一半的信紙,猛地一拍大腿,「你別再任性了,老爺就指望著你來繼承家業了!」
「老爺替你在孟家面前低頭道歉,求了不知道多少情,才讓人家給婚期延後一年呀!」劉叔站了起來,走到顧衍身前。
「您體諒體諒老奴,就跟我回去過個年也行啊......」劉叔的眼睛瞪得溜圓,都快凸了出來,眼角也布滿了細密的血絲。
「劉叔,我在這邊過得挺好的。」顧衍扭過頭,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你......」劉叔一句話噎在喉嚨里,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轉頭看向安靜坐在一邊的林巧。
林巧像是察覺到了劉叔的目光,下意識轉頭看去,卻打了個寒顫。
劉叔的眼神冰冷,帶著深深的怨氣,像是一把刀子剜在林巧的身上。
「辛苦你了劉叔。」顧衍站起身,隔斷了兩人的對視,「年前還有一班船,您早點回去過年吧。」
「少爺......」劉叔的眼神暗淡下去,語氣中帶著些惋惜,「您還是不要和老爺作對的好,否則下一次,就不是我來勸了。」
說完話,劉叔也沒等下去,轉身推開門,頭也沒回,漸漸消失在道路盡頭。
「他管你叫少爺?」林巧歪著頭看向顧衍,「還有那個孟家的婚約是什麼?」
「我......」顧衍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畢竟他從來沒敢透露過自己的身份。
他倒是不怕被家族找到,大不了接著跑就是了。他真正怕的,是眼前這個女孩兒會因為自己的身份,不再對他抱有最純真的感情。
「那這個簪子......還能送給我嗎?」
顧衍唇角僵住,目光定格在她的臉上,半晌未動。
「嗯!」顧衍點了點頭,鼻尖有些發酸。
「那你幫我戴上,可以嗎?」林巧將簪子遞給顧衍。
顧衍伸手接過,指尖觸碰到她的手心,這才發現,林巧的身體一直緊緊繃著,手腕止不住地發顫。
簪子穿過柔順的青絲,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氣漫進顧衍的鼻尖,暖意將他整個人都裹了起來。
顧衍輕輕抱住林巧,沒有激動也沒有擔憂,他只是覺得這樣剛剛好。
林巧沒有說話,但身上的顫抖卻停了下來。她靠在顧衍的懷裡,緊緊攥著他的袖子。
兩人感受著彼此的呼吸,久久沒有鬆開。
過完年,兩人離開了村子,所有的家當放一起也才堪堪裝滿一個布包。
離村子不遠的一處山坡上,坐落著一間破舊的宅子,屋頂上新瓦混著舊瓦,牆壁上也都是修補過的痕跡。
「這是咱們的家了。」兩人走進屋,顧衍的聲音有些激動,悄悄觀察著林巧的神色。
「什麼時候的事?」林巧轉了一圈,嘴巴就沒合上過。
「去年秋天的時候,我跟師傅借了點錢,買下了這個房子,一直修修補補,現在也能住了。」顧衍解釋道。
屋子裡只有一張八仙桌,兩把長凳,還有一個掉了漆的柜子,可臥室窗前的那座梳妝檯卻顯得格外的新,木頭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你怎麼不告訴我?」林巧背對著顧衍,聲音顫抖。
「想給你個驚喜。」顧衍笑著回答。
林巧沒有說話,肩膀卻一抽一抽的。
「對不起,跟著我讓你受委屈了。」顧衍把她摟在懷裡。
「不委屈。」林巧搖了搖頭,聲音悶在顧衍的胸膛里。
婚禮那天,兩人剪了好幾張紅紙喜字,都有些歪歪扭扭,可依然貼滿了屋子。
就在這時,門被人敲響了。
韓師傅站在門口,手上拿著一壇酒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他的身後還跟著林巧的父親。
「師傅?」顧衍有些驚訝。成婚的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你小子還能瞞得了我?」韓師傅直接走了進來,把手上的東西放下,「成親沒有長輩算什麼規矩。」
韓師傅拆開布包,裡面是兩套衣服,一件粗布縫製的藍色長衫,另一件則是一整套紅色的禮服,從紅蓋頭到紅鞋子,沒有一樣落下的。
「這是我娘的嫁衣?」林巧瞪大了眼睛,不敢肯定,轉頭看著他爹。
黝黑漢子點點頭,笑了起來。
「換上吧,結婚總得穿得喜慶點。」韓師傅搬了個長凳坐在堂屋正中,林巧的父親也坐在旁邊,「今天我們來給你們作個見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三拜拜完,韓師傅和林巧的父親並沒有久坐,而是把更多的時間留給了二人。
屋子裡的兩根紅燭都燒了大半,林巧吹滅了一根,只留下了一簇火苗。
顧衍打開自己的布包,裡面除了離家出走時穿的那件衣服,只有一塊初具人形的木雕和那把韓師傅送給他的刻刀。
「又要刻什麼?」林巧湊了過來。
「你。」顧衍看著林巧的眼睛,「我想把你最好看的樣子刻下來。」
「好啊!」林巧的唇角向上揚起,她的笑容顧衍從來看不膩,「那你可要快點!」
清晨天邊剛露出一線白光,紅燭早已經熄滅,灶膛那裡還有點光亮。
林巧蹲在灶膛前燒火,背對著顧衍。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沒等顧衍反應過來,大門就被猛地推開。
「誰?」顧衍來不及多想,大步跑到門口。
「少爺,我來接您回家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來人正是劉叔,只是這次他的身後多了七八名健壯漢子,都是顧家的家丁。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顧衍後退兩步,將林巧護在身後,卻看見門外不遠處站著兩個身穿黑棉服的陌生人。
「這不重要。」劉叔瞥了林巧一眼,又將視線轉回到顧衍身上,「和孟家二小姐的婚期就要到了,老爺讓您回去。」
「我不會回去的。」顧衍聲音低沉。
「那就由不得你了。」劉叔一揮手,身後的家丁一擁而上,兩個人按住了林巧,迫使她跪倒在地。
剩下的人把顧衍四肢鎖住,直接抬了出去。
「你放開她,我和你們走!」顧衍再怎麼掙扎也動彈不得分毫,只能扯著嗓子對劉叔嘶吼。
劉叔又招了招手,按住林巧的兩人鬆開手,走出了屋子。
「顧衍!」林巧踉踉蹌蹌地跑了出來,卻被家丁擋住,「簪子我戴著呢!」
日頭升起,陽光直直越過山坡,從林巧身後漫過。
顧衍用力轉回頭,什麼也沒有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