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馬路到這裡就消失了,再往前就是土路。車子停在路旁,三個人下了車。
顧衍的右臂吊在風衣里,已經打了石膏。
「就是這兒。」齊亦之伸了伸脖子,抬起下巴示意兩人。
「那是什麼?」沈螢順著齊亦之示意的方向看去,瞳孔微微縮緊,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樹上。
他們離開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那棵老槐樹的綠色明顯淡了幾分,原本枯榮的交界線朝著繁茂的那一側移了幾分。
「那是護村樹,代表著一個村子的氣運。」齊亦之解釋道。
「上次見還是半盛半衰,現在......」顧衍嘆了口氣,不再說,因為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走吧,事不宜遲。」齊亦之邁開步子,走進了村門。
村子和一個月前沒什麼兩樣,田壟間的雜草都清理乾淨了,可家家戶戶的門窗卻都緊閉著,沒有半點光亮。
三人走到小滿家,大門敞開著,進了屋,一股潮氣和霉味兒涌了上來,齊亦之忍不住緊了緊衣領。
屋子裡的家具都還在,可生活用品全都不見了。
齊亦之在窗台上摸了摸,指尖沾滿了灰。
「這裡已經沒人住了。」顧衍走進裡屋,打開木櫃,裡面的鐵皮盒子還在。
「這個竟然沒帶走。」齊亦之湊過來,他也認出了盒子。
顧衍打開盒子,從裡面拿出那兩張平安符。
「還記得那天的事情嗎?」顧衍開口,齊亦之卻沒回答。
對於齊亦之來說,如今可以和顧衍共事只是幫他收拾爛攤子,並不代表兩人的矛盾一筆勾銷。
「這兩張符,其實都是小滿的奶奶求的。」顧衍繼續解釋,「一張是給小滿,另一張是給小滿的父親。」
「你說什麼?」齊亦之奪過兩張符,不敢相信。
「那天早上我獨自去後山陪小滿掃墓,遇到了他的姥姥和姥爺,他們給我講了個故事。」
「講了什麼?」
「小滿的父母是他奶奶求神強迫在一起的,但她的氣運虧空影響到了這個家,小滿母親死了,父親也沒活太久。」
「你早就知道了,為什麼不告訴我?」齊亦之恨不得揪起顧衍的衣領,可看著他的手臂還是放棄了。
「我說了,你會聽我的方案嗎?」顧衍反問。
齊亦之深吸一口氣,沒有回答,他清楚自己不會。
真相或許重要,但不會改變他的底線。
沈螢踏前一步,攔在了兩人中間,手已經放到了背後,提防著齊亦之暴起傷害顧衍。
齊亦之沒有在意,退後兩步。
「所以盒子裡的照片,應該是小滿父母,對吧。」齊亦之問道。
「對。」顧衍答得乾脆,「我們都只是做了自己認為對的事,我告訴你真相不是為了讓你原諒我,只是希望恨也該恨得明白些。」
「我明白。」齊亦之點點頭,「你不止是為了幫我破局。」
顧衍笑了笑,沒說話,像是默認了。
小滿家裡沒有線索,三人只能去他唯一的親人家裡。
小滿的姥姥和姥爺家離這裡不遠,齊亦之過去敲了敲門,開門的是一個老頭。
「是你們?」老頭怔了一瞬。
「我們來找小滿,他在嗎?」齊亦之往屋裡看了一眼,只有一個老太太坐在床上,牆上掛著個空竹簍。
「先進來吧。」老頭沒有回答,將三人引進屋裡。
他們還是第一次來,這一家的環境也沒比小滿家好多少,家具都已經老舊掉漆,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一個物件是新的,但至少有些人氣兒。
「爺爺,小滿呢?」齊亦之進屋又問了一句。
「他......」老頭抿著嘴唇,轉身和老太太對視一眼,這才艱難開口,「在佛堂里。」
「佛堂?他去那兒做什麼?」齊亦之追問,下意識朝著佛堂的方向看去,卻忘了這是在屋裡,根本看不見。
「唉。」老頭重重嘆了口氣,「你們離開之後,他就病倒了,怎麼也治不好。」
「怎麼回事?」
「不知道。」老頭耷拉著嘴角,搖搖頭,「前幾天村里來了個大夫,給小滿看了一下就治好了,只是那之後他好像變了個人。」
「那大夫是誰,他做了什麼?」
「我們都不認識,而且他治病的時候也不讓我們看。」老頭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早知道這樣,當初......」
「沒事的。」顧衍忽然開口,「我們去看看。」
齊亦之還想問些什麼,卻被顧衍扯了扯袖口,眼神示意他出去說。
三人出了門,走到一塊僻靜地方,齊亦之忍不住開口。
「怎麼了?」
「這件事應該涉及到上次那個神明,再說下去會泄露的。」顧衍指了指佛堂方向,「我們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回車上等著。」顧衍看向沈螢,「如果天亮前我們沒有回來,就給這個人打電話。」
說完,顧衍從衣服兜里摸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紙條,遞給了沈螢。
沈螢不說話,也不接,就直直看著顧衍的眼睛。
「唉。」顧衍嘆了口氣,「如果事情能解決,你來也沒必要,如果解決不了,你來了也沒用。」
「放心,我還沒打算這麼早就死,有些事情還得做呢。」顧衍將紙條塞進沈螢手裡。
「這是誰?」沈螢看著紙條上的電話,卻沒有對方的名字。
「殺手鐧。」顧衍說,「如果我們都處理不了,就只能找他了。」
沈螢點點頭,倒退兩步,轉身朝著村口走去。
看著沈螢消失在夜色里,兩人收回視線,向著佛堂的方向走了過去。
「什麼殺手鐧?」齊亦之不理會顧衍的故弄玄虛。
「七器之一的『刀』,也就是『刑者』。」顧衍想了想,開口解釋。
「那是誰?」齊亦之更好奇了。
「一個老傢伙了。」顧衍用僅剩的左手撓了撓頭,「他是目前已知唯一可以直接殺死神明的人,但代價是每使用一次能力,就會失去一種感官。」
「這......都失去了會怎麼樣?」齊亦之被這麼簡單粗暴的代價鎮住了。
「死唄,還能怎麼樣?」顧衍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那他現在還有幾次機會?」
「好像......」顧衍抬頭望天,「還剩兩次。」
「兩次?」齊亦之叫出了聲,「那你怎麼能勸動他來幫咱們?」
「他啊......」顧衍的嘴角上揚,「欠我一個人情。」
兩人走到佛堂前,大門緊關著,從門縫裡滲出一點光亮。
齊亦之抬手推了推門,門沒鎖,只是重了許多。
「這是......」齊亦之雙腳蹬住地面,用盡全力才推開了一扇門,卻被門後的景象驚得僵在原地。
佛堂內的擺設與之前變化不大,只是原本碎裂一地的佛像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小滿坐在了佛台上,地上跪倒著幾十個村民,沒有人抬頭。
「小滿?」齊亦之喉結滾動,聲音不大,卻在佛堂里飄蕩開來。
村民一下接一下地磕頭,腦袋每一次落下都只有一個聲音,動作整齊如提線木偶一般。
佛台上的男孩兒睜開眼,眼眸漆黑如墨。
「你們。」小滿咧開嘴角,「想要求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