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你怎麼......」齊亦之踏前一步,卻被顧衍伸手攔下。
原本還在跪地磕頭的村民齊齊站起身,面對兩人,每個人的額頭上都已經紅腫了。
「跪下。」小滿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聲音不大,卻極具威嚴。
每一個村民的眼神都渙散無光,神情木訥,聽見小滿的聲音再次齊齊轉身朝著他叩拜下去。
「不記得我了嗎?」小滿的聲音還是孩子的音色,可語氣卻詭異得很。
「你回來做什麼?」齊亦之反問回去。
他當然記得,這雙眼睛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沒辦法,誰讓你給我業力了呢?」小滿站起身,燭火將他的影子映在牆上,陰影遮蔽了幾乎整個佛堂。
「這東西只有在人類身上才能消除,沒辦法,只好回來了。」小滿攤了攤手。
「所以你選了小滿?」齊亦之看著這具男孩的身體,一股無名火涌了上來,「我和他氣運相連,你就不怕我再賭一次?」
「氣運相連?」小滿忽然大笑起來,震得燭火搖曳,牆壁上的影子像是群魔亂舞,「他的意識已經沒了,就是個死人,何來的氣運?」
「你說他死了?」齊亦之的質問在佛堂里迴蕩。
「我承認上次小看你了。」小滿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但現在你也沒有機會和我賭,我也懶得動你。」
「你走吧,趁我現在沒工夫管你。」小滿揮了揮手,又坐了回去。
隨著小滿坐下,佛台下的村民又開始了機械般地磕頭,皮肉和地磚相撞的悶響一聲聲砸在齊亦之心頭。
「誒!醒醒!」齊亦之搖了搖身前的一個中年漢子。
漢子被晃了個踉蹌,跌倒在地,可他一句話沒說,甚至沒有看齊亦之一眼,重新爬起來,接著磕頭。
周圍的村民也像沒有看見一樣,在幾秒鐘的插曲之後,一切又恢復了原樣。
「沒用的。」顧衍拉住了齊亦之,「他們都在領域裡,就像當時我在神墟里一樣,你這樣是叫不醒他們的。」
「那怎麼辦?」齊亦之退了回來,「沒有辦法阻止他嗎?」
「等一下!」齊亦之握拳在空中揮了揮,「我想到了!」
「喂!」齊亦之對著小滿大喝一聲,「我求你把小滿還回來!」
有求必應!齊亦之抓到了漏洞——只要那個神明應下來,無論是吸走自己的氣運,還是真把小滿還回來,他都有條件觸發賭局。
「可以。」小滿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一人一神四目相對,可什麼也沒有發生。
「怎麼回事?」齊亦之抬起右手,手背上並沒有浮現起那道圖騰,「你不是答應了嗎?」
「我是答應了。」小滿的眼睛裡滿是嘲弄,「可我不是必須要實現啊,只是吸不了你的氣運罷了。」
「你......」齊亦之什麼也說不出來。
一股熱血上頭,他控制不住地衝上前,至於能做什麼,他也不知道。
「別衝動。」顧衍扯住齊亦之的衣領。
衣領勒得他窒息了一瞬,也讓他冷靜下來,停住了腳步。
「先走吧。」顧衍向後一點點退去,沒有任何人阻攔。
齊亦之深深看了一眼端坐在佛台上的小滿,轉身跟在顧衍身後走了出去。
兩人走出佛堂,沒有逗留,朝著村口走去,身後的大門跟著緩緩關閉。
「這是怎麼回事?」齊亦之問,「那個傢伙為什麼能附身在小滿身上?」
「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發生過。」顧衍左手撐著額頭,嘆了口氣,「神明是可以奪舍人類身體的,但條件很嚴苛。」
「什麼條件?」
「必須是氣運完全枯竭的人,而且精神力要撐得住神明的意識,不能崩潰。」顧衍想了想。
「那不就是說明,只有能成為『觀測者』的人才會被奪舍?」齊亦之怔了一瞬。
「是這樣的。」
「那我們怎麼辦?」齊亦之一陣頭疼,「就沒有辦法把他們分開嗎?」
「沒有。」顧衍搖搖頭,「分開也沒用,小滿已經死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齊亦之的聲音很乾,像有火在燒。
「沒辦法,辦不成回去也是個死,看來......只能找那個老傢伙了。」顧衍的語氣裡帶著點惋惜,「真不想把人情用在這地方。」
「那個『刀』?」齊亦之挑了下眉毛,「他能殺掉這個神,那小滿呢?」
「也一樣。」
「行。」
顧衍扭過頭看向齊亦之,沒從他的臉上看出半點情緒。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顧衍想起了決裂的那個早晨,他本以為齊亦之不會接受這個提議,因為連顧衍自己都還沒能下定決心。
「還等什麼呢?走吧。」齊亦之喚了一聲顧衍,自己先邁開了步子。
「你真不介意?」顧衍跟上他,在後面小聲問道。
「我能理解。」齊亦之沒有回頭,「小滿已經死了,人死不能復生的。」
「人死......不能復生嗎?」顧衍摸了下口袋裡的那枚簪子,有些走神。
天邊升起一線白光,沈螢坐在車裡,手中攥著那張紙條,邊角已經被搓軟了。
她拿出手機,輸入了紙條上的號碼,卻沒有撥通,眼神投向窗外,沒有聚焦。
「想什麼呢?」忽然,車門被拉開,顧衍坐回了副駕駛,齊亦之卻沒有上車。
「你們回來了,怎麼樣?」沈螢按滅了手機屏幕,轉過頭,視線聚焦在顧衍身上。
「有點糟糕啊。」顧衍嘆了口氣。
「那看來問題很大了。」沈螢知道顧衍的習慣,向來是報喜不報憂,能讓他說出「糟糕」兩個字,事情不是一般的難辦。
「是啊。」顧衍沒有否認,「小滿被祂奪舍了,我們也拿那個傢伙沒辦法。」
「那怎麼辦?」
「打電話,搬救兵。」
沈螢按下撥號鍵,把手機遞給了顧衍。
沒等太久,電話那頭接通了,顧衍打開了免提,連沒上車的齊亦之也湊了過來。
「喂,幹嘛呢?」顧衍揚起嘴角,打了個招呼。
「打掃呢,什麼事?」電話那頭的男人微微喘息,像是剛跑完步,可背景里卻傳來了令人牙酸的金屬碰撞聲。
「請你幫個忙,有時間嗎?」顧衍語氣輕快。
「有屁快放。」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不耐煩。
「殺個神,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連背景也安靜下來。
「幫了我,以前你欠我的人情債就一筆勾銷。」顧衍補充了一句。
電話那頭終於有了聲音:「組織的任務嗎?」
「算也不算吧,說來話長。」顧衍皺著眉,思考了一會兒才開口。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半晌。
「地址發我。」
「成交!」
顧衍報了地址,掛斷了電話。
「他怎麼不上車?」沈螢問道。
齊亦之站在車後十幾步遠的地方,背對著村口,朝著外面的柏油望去。
「齊亦之。」顧衍喊了一聲。
「他什麼時候到?」
「快了,他向來講效率。」
齊亦之沒有回頭,抬起手豎起了一個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