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沐凝坐在窗邊，身上還是當初被商陸帶走時穿的那一襲白色長裙，這麼長時間過去竟沒有半點髒亂。她雙手搭在膝蓋上，神色平靜，嘴角卻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透過窗戶，齊亦之的身影正一點一點接近，除此之外，整座「太初」都被裝在這扇窗戶里，外面發生的一切都被她盡收眼底。
洛沐凝站起身，儘管裙子上面並沒有灰塵，可她還是認真整理了一下，眼眸中映出點點光亮。
「篤篤篤。」
齊亦之曲起食指和中指，貼在門板上卻又停住，猶豫片刻，他收回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手指關節被他磨得發燙，這才重新抬起手，深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輕輕叩了三下。
三聲叩門聲並不大，可每一下都在齊亦之的心頭震上一震。
該說什麼？對不起，我來晚了？不行不行，太肉麻了，要不還是......好久不見？好像有點不太對......齊亦之腦海中亂成一團，懸在門板上的手都忘記了放下來。
屋內腳步聲越來越近，齊亦之還沒來得及想好說什麼，木門已經從里推開。
「額......對......不是......好久.......」齊亦之的大腦徹底宕機，嘴裡說出的話全都不受控制，他也說不清楚為什麼會這麼緊張。
齊亦之微微抬起頭，目光亂瞟，視線里閃過洛沐凝的髮絲和臉頰，卻始終不敢看向洛沐凝的眼睛。他抿著嘴唇，雙手無處安放，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捋著頭髮。
「你來了。」洛沐凝的語氣平靜，就像和每天都會見面的老朋友打招呼一樣。
「嗯。」齊亦之悶悶地應了一聲。
「那走吧。」洛沐凝沒再多說什麼，關上門，朝著齊亦之來時的方向走去。
「哦哦，好。」齊亦之點頭跟在洛沐凝身後，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隨著她的髮絲跳動。
「那個......」沉默半晌，齊亦之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你沒事兒吧？」
聞言，洛沐凝忽然停了下來，跟在身後的齊亦之怔了一瞬，也跟著停下腳步。
「沒事兒。」洛沐凝轉過身，齊亦之的視線來不及挪開，還是與她四目相對。
「沒事兒就好。」目光僅僅接觸了一瞬，齊亦之立刻轉過頭，抬手撓了撓自己的脖子。
「謝謝你。」
「對不起啊。」
兩人同時開口，聲音交疊在一起。
「額......謝我什麼？」齊亦之趕忙接話，「是我來晚了。」
「你的頭髮全白了。」
什麼意思？齊亦之自己都不怎麼在意這一頭白髮，沒想到洛沐凝會提到這個，霎時間，涌到喉嚨的話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沒......沒事兒。」他憋了半天，最終也只是乾巴巴地說出這麼一句話。
話音落下，宋慎一的身影出現在遠處，正朝著他們走來。
「兩位還沒敘完舊嗎？」宋慎一停在遠處，也不靠近。
「我們要出去。」齊亦之踏前一步站在洛沐凝身前，「你答應過的。」
「當然。」宋慎一點點頭，「跟我來。」
說完，宋慎一轉過身，齊亦之見狀，拉起洛沐凝的手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跟在宋慎一身後，始終保持著十步的距離。
賭局還在。齊亦之看著右手手背上還亮著的神契圖騰，可還是打著十二分的精神。
三人沿著齊亦之的來時路往回走，宋慎一一言不發，可越是安靜，齊亦之越緊張，以至於他甚至沒有注意到，洛沐凝看見乾涸的河床、燒焦的桃花林竟沒有半分好奇。
直到兩人乘上小舟，宋慎一這才停下腳步，卻沒有跟著兩人一起登船。
「剩下的路我就不送了。」宋慎一說道，「這艘小船會帶著你們出去。」
「你不在，這艘船怎麼動？」齊亦之堅持讓宋慎一上船。
「放心，我不在它可以動。」宋慎一知道齊亦之話里的意思不止於此，「有賭局在，你還不放心嗎？」
齊亦之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事已至此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別忘記你在船上說過的話。」宋慎一忽然話鋒一轉。
齊亦之當然知道宋慎一說的是什麼，可他卻沒明白，為什麼偏偏要在這時候再提一嘴。
「再見。」
宋慎一揮了揮手，沒給齊亦之開口的機會，小船漸漸加速，駛向對岸。
齊亦之轉過身，既然目的已經達到，剩下的事也沒必要多想了。
霧氣似乎比來時濃了不少，甚至漫進了小船里，蓋住了兩人的腳面，縷縷濕冷的寒氣從腳下升起。
「外面有點髒，但裡面是乾淨的，披上吧。」齊亦之脫下外套，輕手輕腳地搭在洛沐凝肩上。
洛沐凝沒有動，任憑齊亦之給自己披上外套，自己又抓著衣領緊了緊。
小船速度不快，在霧氣中穿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齊亦之盯著前方，可看著毫無變化的景象，時間長了也忍不住發呆，瞳孔一點點渙散。
「這是......」一塊巨大的陰影從霧氣中露了出來，船頭偏了偏，擦著陰影略過。
齊亦之看清了那陰影里的東西，正是那塊巨石，只是和自己印象中的巨石相比，這一塊好像小了大半。
「我記錯了？」齊亦之輕挑眉梢，不敢輕易判斷。
如果真是那塊巨石的話，那離出去就不遠了。
似乎是為了印證齊亦之的猜想，沒過多久，小船慢慢減速，霧氣也消散不少，露出了懸崖的邊緣。
「快到了。」齊亦之小聲提醒道。
「嗯。」洛沐凝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一般。
齊亦之沒有多想，等到小船靠岸，齊亦之拉著洛沐凝的手下了船。身前就是來時的石道，穿過去就能走出「太初」。
「走吧，馬上就能出去了。」齊亦之鬆開洛沐凝的手，走在前面開路。
「等一下。」剛鬆開的手又被拉了起來，只是這一次是洛沐凝主動拉起齊亦之的手。
「怎麼了？」齊亦之怔了一瞬，感受著手心柔軟卻微涼的觸感，有些不好意思。
「外面有人。」洛沐凝說道。
「哦哦，應該是顧衍在外面等我們。」齊亦之想了想，似乎哪裡不太對勁兒，「難道還有別人？」
「嗯。」洛沐凝點點頭。
「誰？」齊亦之問道。
「很多人。」
很多人？難道是裴執的人？齊亦之垂下眼帘，腦海中思考著洞外的可能性。
「沒事兒。」齊亦之稍稍用力，捏了捏洛沐凝的手，「現在沒人能帶得走你。」
聞言，洛沐凝睜大了眼睛，在她的眼中，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齊亦之的身後。
「你好像有點不一樣了。」洛沐凝的語氣難得有些波動。
「應該吧。」齊亦之不由笑了一下，「比以前厲害一點。」
洛沐凝沒再說話，任憑齊亦之牽著她的手，朝著洞外走去。